葛霄杵在原地,将两本笔记从头到尾翻一遍,才发现扉页夹了片银杏,扇形叶面还没完全干透,摸着软趴趴的。
汤雨繁大约看到取件通知,对话框蹦出条新消息:喜欢吗?
X:[合十]
X:我一定会考到九十五来报答你的。
易易:我是说外套。
他这才想起还有件外套在旁边躺着,拍一张发过去。
易易:试试看。
外套的厚薄适合深秋,上身正正好。葛霄习惯性一揣兜,突觉手感不对,摸索摸索,从口袋里掏出个硬纸盒来。
一条银链,上面挂着绿松石,小小一颗。
链条很细,没有多余装饰,非常符合汤雨繁挑选首饰的风格。
这他倒不肯收进电视柜吃灰,所幸深秋穿得着高领,足够躲过每周一的仪容仪表检查。
范营的早餐只送了一周,第二个礼拜一,带来那兜蒸饺便甩给葛霄——蔡青泱回去集训了,而范营唯一能做的是往八班后门口瞄一眼,再若无其事地走进班里。
葛霄不知道他这个小动作究竟持续了多久,一个周?一个月?
时间在这间五十人的教室里接近无效,月和周毫无差别,高三只是徜徉在一场漫长的痛苦中,并尝试学会自由泳。
到如今,他们的时间不再以分秒时来计量,而是日测、周测、月考,以及那块记录高考倒计时的鲜红的泡沫板。当水龙头流出的水一天比一天冻手,时令已过小雪。
范营那副羽毛球拍一直立在簸箕旁边,值日生每次拿扫帚都会碰倒。卫生委员来找他,让他把球拍换个地儿放,范营就横在脚边的小书箱上——那是只灰色的塑料箱子,里面装着习题和一轮复习用的辅导书。
书、卷子、错题本、习题集,塞得桌洞满了,桌面满了,很多同学便买来这样的箱子放在过道或靠墙。值日生每天下午拖地都像真人马里奥,遍地陷阱,困难重重。
月考后换座,葛霄换到范营旁边。
大课间,范营偶尔会喊他出来打羽毛球,也不跑远,就在楼下。以前其实是在走廊上打,奈何级长最近抓得太严,连东操场上打篮球的都不放过,就撵高三生,一撵一个准。
教学楼后面有块空地,原本是打算划给教职工停车用的,后来搁置了。灰大,老师学生都不常来,他俩干脆在这里打球。
范营爱惜这副新球拍,反复强调不要拖地,会有划痕的。葛霄上手发球,说:“金拍子你拿出来打什么球。”
范营挺得意:“我这可是雷霆小钢炮。”
葛霄不常打羽毛球,对羽毛球拍的认知只停留在红双喜,不知道这座钢炮价值几何,但看他那样子,估计贵的不只是价钱。
果不其然,下一秒范大爷点杀,开始翘尾巴:“女朋友给的,别太羡慕。”
他没接茬,俯身捡球,链子掉出衣领,明晃晃地闪,他也没动手往里塞。
“搞得跟谁没有似的,”葛霄笑得有点儿欠,“我这可不用和簸箕放一块。”
“……嘁。”
“嘁。”
“闭嘴吧,异地恋。”
“我怎么记得从这儿到重庆要更久啊。”葛霄以牙还牙,“收手吧异地恋。”
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说完,彼此都沉默了。
赶在上课铃前十分钟,两人买瓶水回班,屁股还没挨到椅子,李进急匆匆地来讨英语试卷抄,结果一个急刹绊倒范营书箱上的球拍,人差点儿没犁出二里地:“我靠,什么东西!”
“你踩着他钢炮了。”葛霄说。
和范营坐了半个月的同桌,葛霄算是切身体会到此人有多龟毛。
桌面上的书必须要按颜色摞,摞完自己的还要跑来摞他的;每天早读都要整理灰箱子,整完再欣赏十分钟,其目光之慈爱,宛如欣赏一个满载钞票的保险箱;因为李进在他球拍上留了个爱的黑脚印,范营抱着拍子擦了半节课,并三天没借他作业抄。
半个月下来,葛霄打心底怀疑蔡青泱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同样是强迫症,他觉得汤雨繁同学要可爱好几倍。
听到如此评价,电话那头的汤同学更正:“我没有强迫症。”
“但你之前叫我不洗手就不要抱你。”
“现在依然是,吃完蒸饺不洗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她大喊。
葛霄据理力争:“那是没有洗手池的特殊情况。正常情况下,我一天洗二十遍手。”
“骑车吹风,手会皴的。”
“是啊,毕竟到戴手套的季节了。”
“家里还有护手霜吗?”
“应该还有,去年你给的那支还没用完。”
“一年了你都没用完!”
“我夏天涂不了那玩意儿,握笔打滑。”说完,葛霄有些怔愣,“都一年了?”
“是啊,都一年了。”她笑,“同学,想好今年冬至要吃什么馅儿的饺子了吗?”
“西葫芦粉丝吧。”
“诶?”小汤一愣,“你不是对西葫芦心理过敏吗。”
“我进化了。”他语气坚毅。
于是进化的葛霄和她约定,冬至要吃西葫芦饺子。
据汤雨繁说,她们决赛输得很惨,学长学姐选择她和另一个男生进院队。
那位男同学似乎正和同队的女孩恋爱,还没恋上多久,两人就得知如此噩耗,遂抱头痛哭,哭得像生离死别。
葛霄还挺能理解这二位的。
有道是二十郎当岁谈朋友,隔层教学楼都算异地了——此话还是出自张博然之口。
自换座位后,张博然没再找过葛霄,开始和二班朋友一起打球吃饭。他和范营仍旧僵持,偶尔走廊打照面,两人默契地贴墙走,目不斜视。
和张博然相比,范营表现得相当无所谓。
绝交到现在,他一直挺平和的,偶尔因为老贾要占体育课而不得不和张博然交流,他也那么平和——就像与普通同学交流那样。
这在另一方看来一定十分气人,但张博然同学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了,他也开始演,两个人对着演。
认为范营在演,这是葛霄的看法。
事实证明,他看人还是很准的。
张博然隔周便因为打球摔断鼻梁骨,一周没来上学,他们那个沉寂已久的小群突然跳出来。
名为南山大王的匿名账号连发十四张图片,全是这周的数学作业,发完就潜水,好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张博然没来问葛霄,一句都没问——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又或者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范营没和葛霄聊过张博然,倒经常提起蔡青泱,说他俩又吵架,又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今天是蔡青泱偷偷跑出去喝酒,明天是范营为了游戏而挂断她的电话。
他们吵架的原因千奇百怪却不尽相同。最严重的时候,下课那十分钟范营都要跑去卫生间和她通电话,回来上课,他眼眶都是红的。
难过是真难过,累也是真累,但他死活不想分手,总结为:其实能吵吵架也挺好的。
葛霄惊悚:你是斯德哥尔摩晚期?
范营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单方诉苦演变为双方互喷。
那段时间经常被老贾提溜到后黑板罚站,他俩并排站在后头,葛霄拿历史书遮着脸,问他:“吵完之后呢?”
范营装作沉思,用手遮住嘴,小声答:“哄呗。”
他说,蔡青泱很好哄的,她有时候也不是真生气,只是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着,就成天跟只斗鸡似的。而且闹矛盾这事吧,只要你俩都还在乎,注定两败俱伤。她想赢,那我就让她赢好了。
还想继续说,只听贾雄一声咆哮:“后面你俩!我隔三排都能听到你一个劲儿嘚啵嘚嘚啵嘚!”
范营咳了一声,背过手,脸低着,朝同伙挑挑眉。葛霄躲在历史书后面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