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沉闷,只留电视微弱地响。吃完饭,王佩敏便关上卧室门,留葛霄一个人在客厅。
敲了两次门都没开,还没等他再开口,客厅座机便响起来,葛霄接通,钱正峰着急的声音传来:“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呢?”
葛霄不甚擅长应对这位挂名继父,轻轻吸了口气,尴尬地开口:“是我,钱叔。”
闻言,钱正峰松了口气:“小霄来家里吃饭啊,你妈呢?”
“啊,”葛霄说,“她在屋里。”
出于安全考虑,葛霄在电话里讲明葛鹏程的事,让他多加注意,别让王佩敏头脑一热做傻事。钱正峰沉吟片刻,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葛霄又敲了敲卧室门:“妈,我回了,你有事儿就打我电话。”仍然无人回应。
看样子钱正峰快回来了,葛霄实在不想和他正面交锋,便迅速刷了碗,盘里的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临走时还捎走了垃圾。
所幸溜得快,没同钱正峰打照面。
葛霄一路上都在想,他是不是不该和他妈提及葛鹏程的事?
可表面和平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当作问题没发生只会让人陷入更大的焦虑漩涡。
想要就必须面对。汤雨繁是这么说的。
想起明天和她约定吃西葫芦水饺,葛霄的心情才好一些。
说起来,他不爱吃西葫芦还源于王佩敏女士的精彩厨艺。
汤雨繁和他讲过,汤翎做饭一般,也不爱做饭。那王佩敏就是做饭一般,但超爱做饭。
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葛鹏程明令禁止王佩敏有事没事进厨房,这女人做饭宛如调配耗子药,卖相极差,一尝味道,发现前面话说早了,这卖相还不是最差的。
那段时间家里饭基本都是葛鹏程做,所以葛霄总是饥一顿饱一顿。
葛鹏程做饭油水大,炒盘番茄鸡蛋,盘底都能避出来小半碗油。王佩敏吃太油会长痘,有一万个不乐意。吵过几次架,两人干脆各做各的饭,往餐桌上一摆,泾渭分明。
五岁的葛霄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吃到了他妈做的醋溜西葫芦,白天吃了三口,晚上吐了两次。
至此,他听到西葫芦仨字就胆寒,隔天把自己的葫芦娃全集CD碟全送汤雨繁了。
这三口西葫芦在葛霄童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都快成心理阴影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他都没再尝试过这个蔬菜,直到去年汤翎留他在家里吃饺子,葛霄才再次尝到西葫芦的味道。
吃完饭,葛霄面色凝重,说我怎么记得西葫芦没这么好吃呢。
汤雨繁一秒破案:那你估计不是讨厌西葫芦,你是讨厌难吃的西葫芦。
周日冬至,葛霄起个大早,煮俩鸡蛋应付着吃点儿。
难得晴天,汤勺蹲在窗台边发呆,葛霄打算带它出门转转,顺带买菜回来。
汤勺不爱坐猫包,葛霄平常带他出门就背个斜挎包,猫脑袋露在外面。它在家称王称霸,出门秒变乖仔,老老实实窝在包里,也不走远,就在小区附近玩一会儿。
一入冬,草坪就变得黄蔫蔫,脉络走向成块成块,干燥而柔软。
葛霄正逗着猫撒欢,远远看见一只三个月大的金毛欢腾地飞奔而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把猫抱起来,这金毛还知道乖乖不靠近,停住脚步,十米开外都能看到它摇成螺旋桨的尾巴。
汤勺对它好奇得紧,在葛霄怀里使劲扑腾,他慢慢抱着它靠近小狗,彼此先熟悉熟悉气味,才慢慢把汤勺放下来。
这小金毛方才那么激动,这会儿猫靠近它,它反而定在原地不敢动了,只剩尾巴摇个不停。
两个小家伙逐渐熟悉起来,玩在一块,没一会儿,远远传来呼喊声:“波波——”
闻声,小金毛倏地回头。
原来你叫波波。葛霄心想。
波波主人是个小姑娘,看着八九岁大,麻花辫子一甩一甩,急匆匆跑过来。
小姑娘先看到了波波旁边的汤勺,眼睛一亮:“啊,小猫!”
被无视的波波叼着她的裤腿,急得呼噜呼噜,见主人不搭理,扭头便往葛霄身上蹭,求摸摸。
这时,小姑娘才看到旁边还站着猫主人,想摸小猫的急切战胜不好意思,恳切地问:“哥哥,这是你的猫吗?”
急归急,讲礼貌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葛霄有些想笑:“嗯,我的猫。”
“真可爱。”小姑娘由衷赞叹。眼巴巴地看看猫,又眼巴巴地看看他,“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要轻轻地,不要吓到它。”葛霄说。
小姑娘应了声好,蹲下身,柔柔地摸着猫,“它叫什么名字呀?”
“汤勺。”
“汤勺儿?”小女孩笑起来,“喝汤的勺儿啊?”
葛霄也笑:“对,喝汤的勺儿。”
她朝小猫自我介绍:“我叫王怡雪。”说着,又抱来金毛,“它是我的小狗,它叫波波。”
波波欢快地呼哧呼哧,险些给汤勺舔一大跟头。
一人一猫一狗互相认识,小姑娘秉持绝不落单的原则,看向猫主人,示意:该你了。
神似小学入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猫主人嘴角抽了一下,忍着笑回答:“我叫葛霄。”
“哪个‘小’?”
“天空的霄。”他说,“上面一个雨字头,下面一个刀削面的‘削’去掉力刀旁。”
王怡雪还真拿手在小猫背毛上照着写,似懂非懂地点头:“天空?你的名字很好听啊。”
“你也是。”
“我的名字是我妈妈起的,因为我出生那天在下雪。”她轻轻地用一片树叶盖在汤勺的脑袋上,小猫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没有抖掉。
王怡雪开心地笑起来,继续问:“你的名字也是你爸爸妈妈起的吗?”
“我的名字啊,”葛霄还真被她问住了,回忆着,“我名字是我爸起的。”
“你爸还给你起名字啊,我爸只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女孩略带羡慕地说,“那他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天空呢?”
葛霄不知怎么解释,只依稀记得王佩敏以前讲过的故事,原样照搬来讲:“因为他喜欢的词儿里有霄这个字。”
“喜欢的词儿?”她费解。
葛霄笑了下,说:“座右铭。”
这么说她就懂了,就是记在日记簿首页的那句话嘛。
“那你爸座右铭的词儿是什么?”
葛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小孩说这些,这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但面对陌生人,却好像再没那么难以启齿,它变得不可笑、不讽刺、不可怜。所以葛霄决定说下去:“鹏霄万里。”
“什么意思?”
“远大前程。”
他再次在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脸上看到艳羡的神色,她说:“那他一定希望你长大以后过得很好吧。”
“是吗。”
“当然是呀。”王怡雪拿下汤勺脑瓜上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