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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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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没放调料吧,”王佩敏将土豆塞进自己嘴里,“人都能吃,它吃不了吗?”

“吃了不消化,它会上火。”

“猫也会上火啊。”

正说着,客厅门又响,钱正峰回来了。

饭菜赶在一点前端上桌,钱正峰大约也坐立不安,简单给王佩敏夹一些菜,话头才慢慢牵起来。

葛霄头一次发现王佩敏在餐桌上是能听别人说话的,钱正峰聊起厂里哪个同事准备送孩子去外国留学,王佩敏咬着筷子尖,听得专心致志。他乐得清闲,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

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想到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在这样的餐桌上吃饭,葛霄甚至有些后悔一口应下搬来住。

要说尴尬到住不下去那也不至于,毕竟葛霄和钱正峰之前就接触过一段时间,葛霄对他谈不上讨厌——从各方面考量,钱正峰都比自己那个便宜爹好太多。

这不挺好的吗,老妈迎来感情第二春,继父话少心眼实,可他就是打心底不想融入新家庭。

葛霄偶尔会悲观地不解,该苦恼如何融入这里的外人难道不该是钱正峰吗?

事实上,他和王佩敏的母子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能让外来者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外来者。不管是王佩敏上一个家庭,还是这一个家庭。

吃完饭,王佩敏非要拉钱正峰去网球场打球,率先出门。

葛霄简单收拾残局,汤勺正卧在电视柜上舔毛,听见厨房垃圾袋响,知道他这是要出门了,猫警惕地探起头,圆眼睛定定地跟着他转。

它这模样有些可怜,像被送到姥姥家过周末的小孩子,巴巴儿看着家里大人,脸上写着:你把我带走吧,带我一块去上班,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啊——他从小被王佩敏送到他姥姥家的时候就这样。

葛霄朝它伸出手,汤勺就晃着大尾巴颠颠儿过来,绕着他手掌打转悠。

可怜见的。葛霄摸了摸它的小脑瓜:“想回家了,是不是?”

汤勺蹭蹭他的手,翻肚皮。

他索性跪蹲在它跟前,抚摸着小猫柔软的腹毛,说我最近回家晚,回去都快十一点了,一天在家里待不到六个小时,大部分时间还都在睡觉,没法陪你玩,你只能吃吃睡睡啃啃充电线。

平常在家听他自言自语,久了猫都带人味儿,听他这么说,汤勺慢慢咔吧两下眼,呜了一声。

撇开偷吃罐头不谈,汤勺是只非常讲道理的小猫,放饭的陪它玩了半个钟,它就心满意足回窝里睡觉了。葛霄走前还点点它脑瓜子,只见此猫毫无反应,睡出一串鼻涕泡。

雪还没化干净,这两天冷得出奇,棉袄都不够御寒,只恨不得将脸也罩起来隔绝通风。上午还勉强出了几个小时太阳晒晒暖,逼近四点就起风。

葛霄嫌冷没骑车,殊不知在公交站等车同样挨风刮,他妈家这边的公交还是小线路,十分钟不来一趟车。

实在冻手,他懒得再拆耳机线,电线杆子拔凉,靠都靠不住。

好不容易倒三趟车回家,刚进小区门口就接到王佩敏电话,说俩人进医院了。

好给葛霄吓一跳,下午不还出门遛弯消食了吗,怎么还遛进医院里了。

再多王佩敏不肯说,只让他抓紧来市人民医院一趟。

下车差不多五点过半,他打了三通电话王佩敏才接起来,王佩敏说在四楼拐角的诊室,催他快来。

紧赶慢赶到四楼,门诊部这会儿临近停止挂号,诊室门口围着的人三三两两,抱着手臂往里面探头,生怕医生下班走人。

拢共没几个人耐得下性子往长椅上坐,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和旁边的女人聊着天,还有一位坐得离人堆很远,佝偻着背,胳膊撑在膝盖上,不住搓手。

葛霄在他面前停了太久,以至于那男人都觉出不对,这才抬头,四目相对。

葛鹏程。

上次在王佩敏家楼下远远一眼都看出他瘦了太多,此刻这样的距离更加明显,葛鹏程几乎瘦脱了相,蜡黄的两颊往里凹进去,显得他颧骨更高,挂着难看的青紫,狭长的脸上胡子拉碴,嘴唇还破了三道口子。

见到他,葛鹏程下意识搓了搓手,目光不定,在他脸上兜了三圈,率先移开眼。

耳旁嘈杂不断,葛霄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记忆里,哪怕在同一间屋子待着,葛鹏程也总是离他和王佩敏远远的,站着吵架、抽烟,躺着喝酒、睡觉,少有如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这里。换作以前,葛鹏程早就暴起呵斥他怎么看人呢,我可是你老子。

我是你老子。这话像一句咒语,足以保全葛鹏程全部的自尊心,才叫他如此固执地挂在嘴边。

单论强自尊,葛鹏程和汤雨繁还是两回事,汤雨繁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怯,而葛鹏程呢,他觉得全世界都瞧不起他。哪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一笑、一句话,他都觉得对方在心里冷嘲热讽,从而认为自己的失败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会使葛鹏程更加生气。

但他是个窝囊的家伙,用王佩敏的话说那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唯一敢发作的对象只有他儿子,现在这个“唯一”又要加上一个附加条件:他儿子小时候。

就像现在,葛霄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眼里的审视意味显而易见,他倒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葛鹏程顶识相,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但凡跟王佩敏动手都还会悠着点儿,毕竟王佩敏家里还跟他沾亲带故的,闹太大面上不好看,但儿子就不一样了,毕竟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打坏了又不用赔钱。

天晓得现在葛霄站起来能高出他一个头,就葛鹏程这个酗酒闹事都知道避开壮汉的性子,他太明白跟什么样的人动起手来落不着好了。

所以当葛霄问他王佩敏去哪儿了,葛鹏程只是顿了两秒,说她还能去哪儿,带那孙子去做什么检查了呗。

这副口气让人听得厌烦,葛鹏程真是一点儿没变,挨拳头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背地里还是管你叫孙子。

葛霄懒得再搭理他,终于在五楼护士台找到了王佩敏和钱正峰,她看上去吓得不轻,头发乱糟糟,包带都给扯断半根。

一见葛霄来,王佩敏的眼泪水控制不住往外掉,钱正峰一手扶着她,一手还攥着皱巴巴的单子。

葛霄说叔,单子给我吧,我去弄。

钱正峰作势要掏钱,葛霄安抚地抬了抬手,示意他看好王佩敏就好。

缴完费,钱正峰进CT室,葛霄得空跟王佩敏说上话,反复确认他妈没伤着,这才问起前因后果。

王佩敏哭得话都讲不清,断断续续地说葛鹏程嘴里不干不净的,钱正峰气不过要动手,俩人这才起了冲突,谁知钱正峰后脑勺磕到电线杆了。

越说越苦,当年怎么就找了葛鹏程这么个犊子呢,白瞎老娘好几年。

葛霄被她哭得脑袋一团乱麻,糊里糊涂地想,一个说钱正峰是孙子,一个说葛鹏程是犊子,这什么乱套辈分。

哭到半截,王佩敏才过回来味儿,问:“你把费缴了?”

见葛霄点头,她着急起来:“你没走他医保啊?他们单位还能报销呢。”

“他没提,我不知道。”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呀。”

葛霄忍不住叹气:“他挨的是葛鹏程的打,我哪儿来的脸走他医保。”

“你这是什么话?”王佩敏眉毛皱起来,“你钱叔可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瞎想的。”

“钱叔会不会瞎想我都得这么做,”葛霄已经疲了,耐着性子解释,“他是信你不是信我,我贷情分去省这点儿钱不还得让你先点头,话说到脸上谁都不好看。”

王佩敏被他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

做完CT出来,钱正峰还有心情笑呢,一个劲儿地安抚王佩敏:“以前就说我头硬吧,你还不信,小磕小碰能出什么事呀,哪儿至于哭成这样。”

葛霄识相地没往跟前凑,得空去询问旁边的护士,说一个小时后出片子,直接去四楼回诊。所幸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碍,开了点儿药,回家静养。

再出诊室,葛鹏程已然不知所踪,堪比吃饭吃一半尿遁逃单,王佩敏不好当着钱正峰的面发作,无奈在场还有第二个姓葛的,葛霄忙前忙后也没换来她一个好脸色。

意识到王佩敏此刻情绪上头,钱正峰相当尴尬。

刚出医院大门,他便招呼葛霄等会儿一起吃个饭,葛霄估摸他是准备把刚刚的钱算清楚,想来又是一阵形同不熟亲戚过年给红包的要命推拉。

他也懒得看王佩敏脸颜色了,干脆拒绝,没等钱正峰再挽留,就往反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好在王佩敏没追上来。葛霄松了口气,却无法解释此刻的烦躁。

这真值得庆幸吗?

“等会儿一起吃饭吧”只是托词,是客套,判断此类客套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是划分远近亲疏的默认方式,尤其对面还是他妈。

但他现在真的、真的只想找个饭馆好好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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