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穿拖鞋那我还能穿什么啊?”张子希抱着左腿往后躲,“难不成我光脚丫子去洗澡啊,操,轻点儿行吗姐,你是我亲姐。”
“穿呗,”邓满拿棉签怒戳碘伏,直接往她擦破的伤口上蘸,动作冷酷,“接着穿,下次你估计就不只是磕腚了。”
汤雨繁拎着张子希的两件湿衣服,塞进洗衣机,朝屋里问:“希子,你洗衣凝珠呢?”
“鞋架上,刷子旁边,就嘶——”
“找到了。”她应了一声。
洗衣机启动,汤雨繁随手带上阳台的门,凑过去看:“严重吗磕得?”
张子希身残志坚,左腿乱蹬:“不严重,能跑能跳的。”
“我等会儿下楼买饭,正好把你那双破鞋扔了。”邓满拧上碘伏盖子。
“还能穿呢!”
“你是有什么恋物癖吗?非把屁股骨摔断才肯扔啊。”
“尾巴骨。”汤雨繁纠正。
“管他什么骨,一律都得粉身碎骨。”
“主要是好看啊。”张子希又蹬上她的罪恶之鞋,展示。
死性不改。邓满手一摆,撂摊子给汤雨繁:“我管不了了,你管吧。”
说得跟她能管得了似的。汤雨繁的一贯准则是劝不住就跑,恰好洗衣机嗡嗡,她顺势躲到阳台上,靠在边上等洗衣机停止运作,兜里手机一声响。
鹌鹑:谈妥了。
11:怎么样?
鹌鹑:见面说。
鹌鹑:礼拜天试唱,你来吗?
11:考虑ing
考虑,再怎么考虑也只有两个选项。
一,去。
二,提前去。
家教下课就七点四十了,汤雨繁只能选择前者。
她匆匆往那边赶,刚好卡点到,陶育洲在门口等她——开学时见过一面,男生朝她挥挥手,一同进店。
虽说是新店,人并不少,聊天喝酒,还有不少姑娘在绿植墙拍照,两人坐到靠前的沙发座。汤雨繁之前跟薛润范营他们一块去过酒馆,这还是头次自己来。
陶育洲跟她对视一眼,显然也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坐姿。
好吧,也不算是独自。
店员端来两杯水,一小碟青豆锅巴,酒单拿来,陶育洲终于敢张嘴说话了,坐过来问:“咱们……喝什么啊?”
汤雨繁接过他递来的酒单,翻着:“你什么量?”
“一杯倒。”陶育洲诚恳地说。
她点了两杯低度数的果酒,又问:“吃晚饭了吗?”
陶育洲摇摇头。
汤雨繁翻到最后一页,示意他点点儿自己想吃的。陶育洲攥着酒单,有点儿为难,她笑了笑:“吃就点,我也没吃饭呢。”
食物不愧为人与人间最好拉近距离的方式,进门还局促呢,这会儿陶育洲倒主动搭话:“姐姐,你是学什么的啊?”
“应用数学。”汤雨繁说,“你也是学历史的吧?”
“对,我们寝室都是学历史的。”
刚要往下说,余光里,正前方的高脚皮凳上坐了个人。
陶育洲今天本来是来帮哥们撑场子的,万一没人鼓掌,他一个人能顶千军万马。可当人真上来,陶育洲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捧场的了。
他知道葛霄长得不错,但不错成什么样,陶育洲心里没有大概的标准。
要说第一面确实吓一跳,后面接触下来,也许是葛霄性子太好,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帅哥,以至于不会让同性觉得他有太多抢眼的魅力,但异性很吃这套,他桃花确实多。
奈何此人天天戴个戒指,只要能设置自定义背景的地方必定用女友的照片,他的桃花基本都在学期初盛开,时间一久,陶育洲都快忘了他还有个帅哥室友了。
要说攻击性吧,这玩意儿是可以后天养成的。
他今天穿得和酒馆调性差不多,木棕皮夹克,里面是件深绿圆领针织衫,蛇骨链躺在柔软的领口,里衫下摆扎进银皮带里,本来就搭了条显高的弯刀裤,靠坐在高脚凳上,腿长显得更夸张了。他膝盖微微曲着,右脚搭在凳横杆上,正安静地调麦架,棒球帽檐接住顶光,投影遮到鼻梁,只留下半张脸。
帅哥吸引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帅哥更吸引人,他坐那儿没两分钟,原本还充斥着细密聊天和杯底碰撞声的店面居然安静下来。
陶育洲也举起手机,刚想拍,想起来人家女朋友还在自己旁边坐着呢,僵硬地问她:“我……那个,能拍吗?”
汤雨繁被他问得一愣,笑开了:“拍啊。”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台DV机,捯饬开机,对准台上的男人。
碰巧葛霄调好麦,左手抬了抬帽檐,目光准确地追到某个位置,微不可察的一眼,他低头笑了笑。
就这一下,陶育洲身后传来好几声压着笑的“我靠”。
前两天葛霄在宿舍排了不下八遍的开场白,到今天一句没用上,灯光低垂,一束直下,他轻轻拨了两下弦,前奏像水似的淌出来,砸在一颗浑圆的鹅卵石上,接二连三。
“太阳天或下雨天,人挤人的咖啡店,找一个能想你舒服的角落……”
到这里,陶育洲才看得出葛霄其实在紧张,嗓子有些哑,沙沙的,和歌倒搭调,听得人耳朵发痒。
“看着情人肩靠肩,慢慢转开我视线,”转音很缓,没炫技,他微微抬了下眼,声音带笑,“有个女孩让我好想念。”
下面已经有稀稀拉拉的掌声,汤雨繁没动,没鼓掌,没说话,仍旧举着DV机,眼没看DV屏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面上含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笑意。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不断,陶育洲手快拍肿了,呜噢、呜噢了两声,汤雨繁反应相对平淡一些,一手举着DV机,一手在腿上拍着,只是在陶育洲扭脸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她耳朵红透了。
点的冷吃牛肉基本没怎么动,酒倒越喝越烫,脸烫,耳朵烫,后脖梗子都是烫的,她原来跟薛润喝鸡尾酒都不这样。
我记得我酒精不过敏啊。汤雨繁晕乎乎地想。
第二趴上台,他大约也热,脱了皮夹克,帽子却没摘,里面那件深绿羊毛打底衫衬得宽肩窄腰,蛇骨链泛着淡淡银光,汤雨繁觉得自己两只眼快长他身上了,一杯低度数果酒劲儿到底有多大,以至于她晕到最后,跟陶育洲去休息室找他。
陶育洲是个识相的好同学,跟葛霄招呼了两句就借口先跑了,留她一个还晕着呢。
葛霄指节碰了碰她红扑扑的脸颊:“你酒精过敏啊?”
“得,一张嘴就不酷了。”汤雨繁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笑了笑:“本来也没有很酷。”
“帅,”汤雨繁抱住他的胳膊,“帅得惨绝人寰天诛地灭了已经。”
他耳朵也没凉到哪儿去,环住她的腰:“真的?”
“保真。”
葛霄又笑,亲了亲她的头顶。
收了包,背上琴,他远远地跟林老板打了个招呼,林老板正和调酒师聊天呢,朝他挥挥手,伸长胳膊比了个大拇指。
从后门出去是条窄窄的小巷,旁边是家烧鸟店的正门,隐约透出些嘈杂。汤雨繁拎着小包一晃一晃,问他:“你今天怎么想起戴帽子了?”
葛霄抬了下帽檐,有点儿不好意思:“我……”
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他这个支支吾吾的态度倒惹得她当真好奇起来,凑近追问:“说呀。”
“我,”葛霄掩饰性地抿嘴,“怕自己老乱瞟,戴个帽子遮一下。”
这理由一点都不酷。可汤雨繁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朝他招手。
神神秘秘,葛霄以为她要说什么,刚靠过去,只觉帽檐被人掀了下,柔软的触觉在他脸颊小小地撞了一下,他怔了两秒,抬眼看去,始作俑者撒丫子都快跑出二里地了。
喝了酒的头晕,没喝酒的也晕,帽檐被她一掀,斜斜歪着,风也往前刮,只剩他一个人在原地,笨拙地摸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