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都见不到”意味着什么?他不明白,他甚至都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犹豫了一下,娄昱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放在桌面。
“给我的?”汤雨繁有些诧异,指指自己。
他认真地点点头。
封皮皱着,翻到扉页,看到元旦快乐四个字,汤雨繁才反应过来这是去年她送给娄昱的口袋本,又翻到封面看了看。
怎么用成这样了。她有些想笑。本子捏在手里厚墩墩,页脚都泛黄,看起来没少翻动。
她翻开第一页。
还是熟悉的娄昱专属字体,圆鼓鼓的数字0,歪歪扭扭地写着:2020年1月12日。后面贴着一朵小红花。
2020年1月27日,后面贴着两朵小红花。
2020年2月6日,后面贴着一朵小红花。
诸如此类,前面半本竟都贴着她发给他的小红花贴纸,简直是半本小红花采摘日志。
后面半本字更多些,是他的错题本,一笔一画,很认真。
简单翻翻,每周日下午的三个小时仿佛浓缩进这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里,难怪厚了许多。
“真的要给我吗?”
“还给老师,”娄昱说,“以后我可能不学,还给老师。”
“……妈妈说的?”
小孩摇摇头:“我猜的,我妈不说,我也都知道。”
少年老成,这词用在娄昱身上颇为奇怪,但她真的觉得这孩子长大了,长大是需要代价的。
“为什么还给我?”她拿着本子,晃了晃。
娄昱声音不大:“我不想小汤老师记不得。”
“老师会记得。”
“我记不得老师,怎么办。”他手指抠着桌边,“还有唐睿琪。”
短暂的沉默后,汤雨繁将小本子放在书桌上,推了回去。娄昱十分不解,看着她。
“留着当个念想,”她解释,“也许以后还接着上学,这些知识都还在你手里,这都是老师教给你的。你记住它,就是还记得老师。”
“我以后还会接着上学吗?”
有太多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了,张嘴想说会的,一定会的。可万一以后秦喜真的没法供他上学,叫孩子白期待一场。汤雨繁心里涩得厉害,说不出话。
接下来还要上后半节课,她得把最后这几节课上好,便掩盖住这样低迷的情绪,直到晚上到家。
她是累一天了,葛霄又何尝不是?汤雨繁并不想把坏情绪带回家里,顺道买了一颗蜜瓜,想着他处理水果估计就顾不上她了。
无奈葛霄是坏情绪躲猫猫之王,接过蜜瓜,就知道此人又买水果当掩护,却没引导她说话。两人看着电视,安静地吃着晚餐。
正吃着,汤雨繁手机响起,不知看了什么消息,整个人的怅然都外放出来了。
她可能要说。葛霄想着,倒了一杯温水。
果不其然,汤雨繁开口了:“为什么人和人一定要分开?”
这问题怎么有点儿耳熟。
葛霄没追溯根源,顺着她的话说:“因为人生本质上就是一个人的冒险。”
“那遇见还有什么意义?”汤雨繁说,“干脆不要遇见好了,不遇见就不会分开,不分开就不会难过。”
葛霄笑了笑,弹她脑瓜嘣,汤雨繁唉哟一声,捂住脑门。葛霄拿手机照着她,尽管黑屏,还是能看到她脑门上红了一块。他说:“这就是意义。”
“……什么嘛。”
“痕迹。”葛霄揉着她被弹到的脑袋瓜,“相处久了不就是这样?你看我这里不顺眼,我看你那里不对劲,互相撕咬,在对方身上留下五花八门的痕迹——冒险嘛。”
“可痕迹也是会慢慢消散的。”
“消散同样是它的意义的一部分,”他说,“两人分隔两地,剩下的只有对方留下的痕迹,这是分别,当你身上的痕迹慢慢消散,这又是一次分别。”
“《寻梦环游记》吗?”
“这电影是不是很好看呀?”葛霄拿起手机搜,“你俩总说它。”
汤雨繁想说薛润很喜欢,头两个字却哽在嗓子眼里,只是默然。
他搜到了:“皮克斯的电影啊。”
“你看过?”
“小时候爱看《玩具总动员》。”
“跑题了。”汤雨繁拍拍他。
葛霄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晃:“分开是没办法抗拒的事情,对吧?”
“我就要抗拒。”
还挺倔。他用手掌包裹住她的。
“我教的那个学生,他要搬家了,”汤雨繁慢慢地说,“搬去北京,他妈妈说他以后可能……就不会念书了,他才小学,那么小一点,不念书,将来呢?”
葛霄顿了顿,答非所问:“我小时候特别自我,坚信世界是以我为主视角的交互游戏,就像之前跟你说的,我以为每个第二天都是系统刷新出来的,晚上睡觉就是过场黑屏,只需要看着右下角的圈圈转——哎,第二天就出来了。”
汤雨繁不自觉笑起来。
“交互嘛,易易同学跟我有互动,我就能看到你今天的变化,换了新发圈呀,书本包书皮呀,你的钥匙扣又断了一个呀。”他说,“但当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就是一串静止的数据,发圈永远是那个带小钻石熊的,书本的书皮永远是透明的,钥匙扣也不会再换新的了。你静止,直到我与你的下一次交互。
“但再遇到你,我发现这九年你并不是静止的呀,变了好多,比如话少了,头发长了……”
停顿两秒就被汤雨繁瞪了一眼,逗她太有意思,葛霄笑着说:“长高了,长高了特别多。然后我发现,欸?不在我‘地图’里的这几年里,你也或好或坏地生活着啊。
“所以说分别又怎么样?人与人的了解在这一刻断掉,但这并不是结束。说回你学生,他去北京,可能会发生什么呢?住院、治疗、复健,他母亲就是寻医、问诊、陪护、赚钱,赚来钱才能开启下一关念书副本,所以他还是可能会去念书,对吧?”他说。
“念书或不念书都是下一关卡,它总要来。你的生命在继续,他的生命也在继续,甚至有的生命会在你看不到的世界里继续欢腾着——只是你看不到它而已,“看不到”是你主观视角里的‘死亡’,可它真的结束了吗?”
“会有吗,”汤雨繁没发现自己有些哽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葛霄将她冰凉的手牵起来,哈气取暖。他声音很温柔:“易易,你没有办法永远凝视着谁,可他们都会在自己的‘小地图’里或好或坏地生活着,没法凝视,但可以用脑袋记住,记忆是我们的第二双眼睛。”
“记住……什么?”
“记住曾经,不要记住分别,你说的。”他说,“至少在每一个想起她的夜晚,你最先想起的是她喜欢吃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习惯左腿还是右腿撑着身体、拥抱你的高度停在哪里——这些都说明她爱着你。而你全都记得,碰巧,你也爱她。”
汤雨繁憋眼泪憋得很辛苦,鼻子都红了,努力地换气,仍旧固执地不哭出来——她不想在这个亮堂的客厅里对着葛霄、晚饭和有趣的电视节目掉眼泪,她不想。
要说此人的情绪调节真够无敌,说憋着不能哭,泪珠都到眼眶了还真能给憋回去,愣是一滴眼泪没往下掉,出神地望着筷子尖,一动不动。
葛霄没再说下去,话疗后需要留出很长的时间给患者梳理自我,她明白,他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