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暗着,是地上反光?
来不及想究竟,她连甄医生给自己打电话的原因都没来得及想清楚就上车了。
手里揪着手机等甄医生再给自己打电话,车子打了个滑才把人晃清醒,用手机掏出来给李菲鹄打电话。
没有人接,当然了,她还在睡觉呢。
打了三个没放弃,握着手机按了好几次开关键,犹豫着又给甄医生打了电话,打了好几个也不接。
无助感像日光一样反射到身上,不愿意多想,到了医院天已经亮了,这才发现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心理牵挂其他,一股脑的往里冲,上一班电梯刚走,旁边一趟电梯下来,赶紧坐上去按了七楼。
一顺儿沿着走廊走,拐角看见衣物的碎片,脑子里不用想都知道是甄医生,往前小跑两步,呼吸也加快几下。
涌上来了,
涌上来了,
涌上来了,
是什么味道?记忆把它模糊弄错成一地的果蔬腐烂在炎热夏日,蚂蚁啃食发黄氧化处,呕吐是当然的,人的本能调动了屏蔽。
轮椅被甄医生推到门口,她跟在后面往浴室走,走到脚踩到浴室的瓷砖停下来。
她只去过几次浴室,她留宿的时候才进去,并不记得先前是什么样子。
她也很少出门买菜,她妈妈叫她出去的时候才去,或者单纯是自己想吃什么的时候才去,并不记得那个路口先前长什么样子。
故乡的记忆活该封进行李箱,永久地留在暗处的夹层,不要调动出来,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这才是逃避游子的故乡。
瓷砖原先有缝隙的,现如今被填满了铁锈,房间里当然没什么铁制品,浴室里的把手又不会融化腐蚀。
人对听觉太敏感了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一开始只是听见浴室水声响,但水滴砸的太有力,鼓膜穿出恐惧的洞口,要用什么填补?
原本只是想关旋钮,把那位护工吓了一大跳,差点要晕过去,吐在马桶里好不容易缓过来,遮着眼睛才给甄医生打电话。这是当然的,她是值班医生。
电话从来不静音,就是为了让耳朵接收信息,无论是谁打来的为了谁,结果出现在现在太意外,声音从耳道传到大脑把神经穿了结,反应不过来套上那件褶皱的风衣就往外跑。车过红绿灯才想起来给池鹮打电话,这是当然的,她是她的朋友。
还能怎么样呢?池鹮只能往里走,把开着的淋浴头关掉,红色不再被稀释,她早见过这种场景,两次都没做过准备。
蹲下身子来看她,水浅浅的积了一层,混着颜色把衣服也浸湿。
伸手摸了摸病服,湿淋淋的还以为是谁的泪水,人为什么要哭,又不值得。
稍微看看浴室的墙壁,肯定是溅出去的,几滴形状不明的,细细长条流到地上,那样的颜色才是本色,却能和积水层的颜色过渡。
惊吓余后喘息,除了平复心情的声音,就是水流从下水道流的声音,咕咚还是淅沥?池鹮并不知道,她只是发现地砖变成棕色,缝隙填满红褐。
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流完了,滴答声应该是李菲鹄身上的水在往下掉。
应该是时间的流逝,池鹮意识到甄医生在等她,于是抬起头来看她,另一只手握住李菲鹄的手。
往前总是池鹮的手冰到李菲鹄,池鹮自己感觉不到,现在能感觉到了,确实有些温差。
“叫急救的上来吧?”甄医生问她。
“别救她。”池鹮抬着头说,没听懂甄医生要叫上来做些最后功夫,然后给李菲鹄开死亡证明的意思。
甄医生看得出来没救,血早流干了。池鹮看不出来,她只知道不要救她。
字句好像在给答案,时间转弯往回掉头,之前来不及看得轻的问题已经问不出口,答案给出什么根本无法探求。握着手再往她身上贴大概会沾上味道,那味道不同于铁锈果蔬,沾上了洗不掉,非得靠着日子磨记忆,脱一层皮味道才能消掉,再想起来就又往鼻子里钻,敲着大脑日夜闹个不停。
等着人来,还见了赵沝鸢,死亡通知倒叫她有些释然,表情里闷不出来一句话,两个人都觉得拖累。
味道驱不散,回去泡泡柔顺剂也许会消掉一些,花香洗衣液能盖住不少,人都往外跑,她没敢看她从浴室里被抬出去,自顾自把那条毯子和她放在床头柜的本子都带走,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揉了揉眼睛坐下一班电梯往下走。
那条薄毯折起来能当围巾带,还没出门就觉得寒风刺骨从衣领往身体里钻,索性掏出来围上。
外面亮的苍白,往外走踩在红色的毯子上,新拉出来的,大概刚铺上还干净着呢。
风有些大,把夹在围巾里的头发也剥出来,直直往眼睛里刮,要她抬眼看看。
眼皮往上抬,白花落在睫毛,身子受寒抖抖索索个不停,裹紧外套是按理来说,但她忍不住去接往下掉落的,
细细碎碎、稀稀落落。
夏天怎么会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