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张祈安破译完了法阵,他和奈菲勒还是没有脱离回忆。之所以确定是回忆而不是幻境,是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真实了,冰眼外偶尔会经过行人,让张祈安觉得,这是埃拉莱斯意外留下的,以冰眼的视角展开的一部回忆录。
张祈安揉揉眼睛,眼前景色陡然一变。
这是……那个白狼兽人?
面前,一群看不清面容的兽人聚集在冰眼,看不见表情,张祈安却能感受到一种沉痛的氛围。
“格雷戈里!”最前方的白狼兽人身后,有另一个白狼兽人喊道,“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个女人,怀里抱着襁褓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
格雷戈里异常平静,是将死者的释怀:“阿昙,别再拦我。埃拉莱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出了事,也许是不愿管我们,无论怎样,只有我们能救我们自己。”
原来是这样。
埃拉莱斯一去不回,格雷戈里作为首领,自愿献祭自己和后代,只求沃坦加的和平,这样的模式延续了四百年,成为格雷戈里后代的秘密。
随后,混沌肆虐,卷走了格雷戈里。
张祈安破译的这法阵运转的原理,是强大魔力驱动混沌在两个法阵间中转,使混沌被消磨的同时不会外泄,可此阵是魔力与混沌相互削弱的关系,一旦混沌的总量超过魔力,混沌就会溢出,而格雷戈里则用身体当容器,硬生生容纳下过量的混沌,使法阵能被较少的魔力运转。
大概是格雷戈里对埃拉莱斯不会回来,内心早有预料,他知道能用活人祭祀抑制,又不想伤及无辜,就自己先上,定下只要他的后代能做祭品这个规矩。
至于是否真的一定要用格雷戈里后代,张祈安表示怀疑,按理说,这个祭品是谁都行。
只是,魔力总会被消耗,何况不知为何天地魔力总量减少,世界进入低魔时代,原先的献祭一个人已经不起作用了,只能填越来越多人进去,维持法阵作用。
张祈安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回到了四百年后的流冰区地下。
洞窟粗糙的冻土硌着他的膝盖,奈菲勒就在他一旁,神色恍惚。
克洛赫恩和戈拉登的身影重新出现的视线边缘,让张祈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贯平稳的呼吸有点紊乱,张祈安还是下意识看向奈菲勒,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这句话完全是废话,张祈安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嗯。”出乎意料的,奈菲勒没有回答什么,倒是旁边的戈拉登受不了这两人磨磨唧唧的,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戈拉登看这两人半天还没动静,甩着手走过来,“刚才打倒这群家伙真是废了不少工夫。怎么样,能修好吗?”
克洛赫恩也凑过来,面色不佳,但精神尚且清楚。当时若放任克洛赫恩继续吸收混沌,恐怕他就要爆体而亡了。
张祈安亲眼目睹了四百年前埃拉莱斯的原阵,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改良。
阵法在四百年后的当下作用削弱,原因无非两点:一个是阵法本身经时间洗濯而磨损,另一个就是魔力不够维持运转。
第一个还算好解决,张祈安他很轻易就能画好,第二个问题就有点难了。
埃拉莱斯说这个法阵能撑二十年属实是太谦虚的,那个年代的魔力含量一定很高,埃拉莱斯的魔力注入一次后竟然支撑了足足四百年,让张祈安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时代。
不同情况不同分析,张祈安也察觉到,如今魔力含量虽小,但也不是不能用,像他自己这样日积月累吸收,同样能积攒不小的力量。
擦去石台上的灰尘,张祈安深呼吸:“能修好,需要你们帮忙。”
“这个法阵倒是很容易修复,只是魔力补给要重新建立一个法阵,如果成功,原来冰眼的法阵也不需要启用了。”
克洛赫恩为张祈安提供了不易磨损的颜料,注入魔力后,就是上好的画阵材料。
以原先的法阵为中心,张祈安将法阵扩大好几倍,直到铺满整个地下空间。时间飞逝,张祈安擦去额角汗珠:“好了,现在只需要注入启动所需的魔力。奈菲勒,你在我对面为法阵注入魔力,要小心些。克洛赫恩和戈拉登,你们现在还未清除体内混沌,魔力不纯,先站到法阵上,一起清理混沌。”
克洛赫恩和戈拉登照做,奈菲勒站在张祈安对面,一抬头就能对视上。
张祈安觉得耳朵热,低下头,为法阵充能。
奇异的光点充斥着整个空间,张祈安第一次没用任何方法,就能肉眼看到这么多魔法粒子,各种元素跳动着,却组成了同样的力量源泉。此刻,它们都争先恐后地蹦进法阵里,似乎很乐于帮助张祈安他们。
光点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法阵时,张祈安知道,这个法阵成了。
克洛赫恩被剥夺了身上的混沌,只觉得浑身一轻,戈拉登倒是有点不适应这种力量消失的感觉。
“这样……就算完了?”戈拉登有点半信半疑。
“应该是?”张祈安不敢确定地回答。
张祈安左看右看,确信这个阵法的确生效了,没错,就是完成了。
他松了口气:“就这样了,没问题。”
这个法阵其实只是多了个自吸收魔法粒子的功能,这还是他从埃拉莱斯笔记里学的,埃拉莱斯之所以那时没用这个阵,应该是以为还能再回来。没想到埃拉莱斯没能在二十年后回到冰眼,留下的格雷戈里也不会运转法阵,只能出下下策。
出了洞穴,外面有很多人期许地迎接他们四个。克洛赫恩分享了好消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
天色渐暗,獠牙本还想拉着大伙一块喝酒吃肉,看张祈安和奈菲勒似乎也累了,就干脆让大家先休息,等过两天再说吃饭的事。
总算安静下来,张祈安揉揉脸,迟来的疲惫尽数回到身体里,他瘫坐在一个草堆里,捂着脸躺下。
“奈菲勒,在下面的时候,我是想说……”张祈安一哽,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奈菲勒早就找了个干净地方坐在一边,等着张祈安下一句话,可那句话迟迟不来,他也猜到了对方可能要说什么,心里酸酸的,又不得不为自己找个台阶:“你是想说,埃拉莱斯那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法阵?”
“嗯。”
张祈安听到奈菲勒极轻的叹了一口气,也或许是幻觉,因为很快,奈菲勒就接着说:“或许,我们前世真有这些纠葛,可……”
也许就是因为有这些纠葛,在自己眼里,扎瑞尔才会如此独特。奈菲勒想。难道是佩恩最后还是没拗过埃拉莱斯,跟他签订了那什么魔鬼契约?
“可当下的我们却不是四百年前的人,对吗?”张祈安起身,以一个靠的很近,却不会碰到奈菲勒的姿势将他圈在怀里,“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意志,也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可是奈菲勒,如果我说,我真的喜欢你,该怎么办?”
四百年前埃拉莱斯的期望落在张祈安这个小小的人类身上,有种难言的悲痛。张祈安真正难受的,是自己占着穿越来的身体,那自己的灵魂真的和埃拉莱斯有关吗?或许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贪婪小人罢了。可这样的他,却无耻的因为奈菲勒的优秀而被他吸引,自顾自喜欢上了他,那这样,是不是也偷走了埃拉莱斯和佩恩的缘分呢?
张祈安不是个爱哭的人,此时眼角的泪花只是宣泄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关于回家的,关于前世今生的,各种事情把他压的喘不过气,一切好像都没有盼头,只能随波逐流地去找那些不知道属不属于他的东西。
然后,一个很冰的东西拂去了他的眼泪,张祈安眼前清晰了一瞬,才发现那是奈菲勒的手指。
“正如你所说,前世缘分与今生无关,你我皆有选择权,巧的是,我也同样对你心生爱慕,怎么不算天定的缘分。”奈菲勒牵起张祈安的手,让他眼里只有自己。
张祈安看奈菲勒的脸,此时精灵的脸颊染上粉色,让张祈安不敢轻易呼吸,好像害怕喘气都能把这个漂亮的精灵给吹走。
……这是骗局吗?
张祈安迷迷糊糊地想。
管他自己是不是埃拉莱斯的转世,反正奈菲勒现在喜欢的是他。
于是,张祈安问出了那句很经典的: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