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努力地睁大眼睛,似乎是想看清陈写银的模样。
陈写银接着说:“如果我放你出去,你逃得动吗?有地方可去吗?”
闻言,女孩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紧攥住陈写银的手,不敢放开,声音发颤,像一簇复燃的微弱火星:“求你放我走吧!只要送我到西村口,我就有地方可去!”
“认识路?”
女孩点头如捣蒜,盯着陈写银的眼睛无比迫切。
“好,那我们走。”
说罢,陈写银一把将女孩拉到了背上,在门口张望着,确认了院中无人,不多犹豫,合门便走。
(二)
“老弟,都是皮外伤,应该没大问题,别急。”陈写银分辨出这是入林的声音。
“嗯……抱歉,麻烦你们了。”这是兰祈恒在说话。
“别跟我们客气,就是不知道她为啥大晚上跑村口去?”
“我睡着的时候姐姐还好好躺着呢。”这是入溪的声音。
“难不成是睡不着出去散步?”
兰祈恒肯定道:“这倒像她的风格。”
陈写银已经醒了,这里屋蓬挑高,回声和杂谈声混响,应该是昨夜下榻的屋子。这会儿三人围坐在她床边,醒来后必是一番询问,但她除了梦游与记忆缺失别无可说。
虽是安逸平躺着,脸、脖子、后脑却都有痛感。而下一秒记起的事情,让她顿时无暇顾及其他。被吊在屋梁上的女孩、脓血的恶臭、皮包骨的触感,她背着女孩一路狂奔,眼看村口就在不远前方,月光却突然变成喷涌而下的白色微粒,熟悉的梦魇与剧痛汹涌而来——她犯病了,最后的记忆便是自己在沙砾间扭曲着身体挣扎。
那么,那个女孩呢?
陈写银正思虑着醒来的第一句台词,兰祈恒先开口了,话正说在她心坎上:“你们去忙吧,我在这儿就够了。”
入林道:“行啊,那我们去弄点吃的,有事儿就招呼。”
“好,谢谢。”
脚步渐远,门被合上,屋内正将落入安静,兰祈恒突然唤道:“醒了?”
闻言,陈写银睁开眼,床边只剩兰祈恒一人。
“昨天晚上发作了?”
陈写银点头,抬手想去摸脸上紧绷又刺痛的地方,被他伸手挡开,他看起来气色不佳。
“发作了不可能跑那么远吧?你是夜里睡不着,闲逛到那儿才发作?”
陈写银没有回答这个提问,只低声道:“你去过北边角落里那个房间吗?”
兰祈恒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靠近道:“没有,怎么了?”
陈写银坐起来,侧头望向窗外,那二人都在院子里,入林在劈柴,入溪在洗菜,距离这里挺远,似无异样。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她说着收回视线,被兰祈恒不知何时探上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他先是顺着她的视线向外张望,继而转头盯着她,严肃了神情,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了……你在那屋里发现了黄金,然后连夜跑去村口埋了?机智啊!埋哪儿了还记得吧?咱们现在就开车去挖,挖完正好跑路!”
她嗅到淡淡的烟草味、隔夜的酒醺味,视线扫过他下巴上的胡茬、浅乌青色的眼圈,再纵观他脸上那煞有介事的欠揍神情……她缓缓抬起手,双指摁住他的眉心,将他推开。
他被推着头嗤笑,嘴上却还不消停:“别啊,你不是想闷声发独财吧!咱俩都到这份上了,不求有难同当,至少也有福同享吧?对了……我那金卡还在你那儿呢!”
陈写银冷眼望他,学他的语气道:“别啊,为什么不求有难同当?既然要一起跑路,那就是命都搭一块儿了,怎么也得风雨同舟,同甘共苦才对。”
“话是这么说,”兰祈恒不由地耸直了脖颈,“不过……什么难啊?你先说,我可能得考虑考虑。”
“昨天晚上我在最北边那间房里发现了一个女孩,被吊在房梁上,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看样子不是被关了一两天了。”
兰祈恒瞳孔微张,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放跑了。”
“你也不问问他们为什么关她,就把她给放了?”
“折磨到这个份上,问了就放不掉了。”
“原来如此,你大发善心救了个可怜的小女孩啊……”兰祈恒默默地垂下肩膀想往后退,后颈猛然被捉住,他不觉僵住。
她说话异常冷静,语气在他听来可一点儿不像个自知闯了祸的人,冷戾似恶霸,毫无悔意:“我没有什么善心,只是被关久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再一抬眼,陈写银细长的眉眼就在眼前,目光中带着股幽黑的凛冽,近看极具威慑力,令他莫名生怯。
他立马改口:“原来如此,你……突发奇想救了个同病相怜的小女孩啊……”
颅内泛起一阵酸痛,陈写银松开手,垂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他们刚才有什么异样吗?有没有去过那间房子?”
“我想想啊,凌晨我睡得正香,突然被摇醒说你不见了,我当时酒就醒了,那叫一个着急啊,跟他们打着灯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你,找得天都快亮了,才在西村口看见你倒在乱石堆里,就把你捡回来了,再给你处理处理伤口,你就醒啦。我跟他们一直在一块儿,好像没什么反常。”
说话间,他下意识摸了摸触感未消的后颈。发现陈写银时,她一身冷汗晕在石碴上,四肢像被铅绳捆住般紧紧蜷缩着,头上还有好几道擦伤的血痕,后颈的纱布不知去向,伤口开裂,渗了半脖子的血。跟以前她发作时比起来,好像痛苦了很多。
他知道,这是银海症候群必经的过程——症状逐步恶化,行为渐趋失控,发作起来一次胜一次难熬。他这些年见过数不尽的患者,本来早就司空见惯,可同样的事情落在陈写银身上,却不那么可以轻描淡写。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些,但话往轻松了说,她要是自己也记不清了,或许能对病情的加重钝感一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兰祈恒讲到“到处找你”那一句时,陈写银有一瞬出神。同一个人说同样的话,却是如此不同。梦里那个他,不仅说过“我到处找你”,还说过他们要“永不分开,永不相忘”。
——却只是梦。心思辗转,仍止不住怅然。
见陈写银好一会儿不说话,目光深幽怃然,兰祈恒只当她是在忧虑当下的局面,轻咳一声,调侃道:“放人的时候多潇洒啊……现在开始担心了?”
仿佛乍然被他唤醒,方才她刹那间流露的柔软哀伤渐渐消散,眼神也倦淡下来,倒像是……在想别人时被他打断了。扰人心绪实属自讨没趣,可他还是不禁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陈写银有些惊讶:“什么?”
“刚才,你好像走神了。”
“只是在想那个女孩跑到哪儿了。”
兰祈恒第一反应这是假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认识,他一听就知道。
“姐姐醒啦?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说话间,入溪竟不知何时回到了门口。
陈写银当即噤了声,和兰祈恒相视一眼,二人心里都鸣起了警钟,摸不准她听了多久,是否听见了方才最后一句话。
陈写银微笑回答:“我没事,太麻烦你们了。”
入溪把一杯热茶端到陈写银面前,笑道:“姐姐,不必客气,喝点甜茶吧!”
陈写银接过杯子,迟疑着没喝,又听女孩问:“昨天晚上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
她戒备起来,面色平静地:“睡不着就出去逛逛,没留神,走远了。”
入溪追问:“那你看见什么古怪了么?”
陈写银摇了摇头:“没有。”
入溪深深望了她一眼,像是不信她的话。
陈写银直视着她,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入溪似乎有些犹豫,低声答:“我们一般晚上都不出去,听老人们说……村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哪种不干净的东西?”如今邪祟观念早已淡而难循,陈写银直觉这女孩是在故弄玄虚。
屋内一阵沉默,疑惑与迟虑无声拉锯着。
兰祈恒站在入溪身后,悄然握住了腰间枪套。
下一秒,女孩却噗嗤笑了,语气松弛下来:“我没见过,所以才想问你啊!你昨天晕倒在村口,会不会是撞见了什么?”
陈写银作势冥思苦想了一阵,又无奈摇头道:“我记不清了。”
见此流畅表演,兰祈恒暗叹陈写银演技自然精湛。只是那甜茶在她手里袅袅生烟,她却一口未动,如此僵持也不是长久之计。
入溪闻此面露同情,还宽慰陈写银道:“还好没出什么大事……怎么不喝?这茶可以暖身,早饭一会儿就好。”
见陈写银为难,兰祈恒便伸手夺过茶缸,闻了一鼻子,解围道:“真香啊!这茶我们能带着路上喝吗?我们该走了,已经耽搁太久了。”
入溪有些不解:“还差一顿早饭的工夫?”
这时入林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他干脆道:“妹,给他们装点带上!”
入溪闻言点头,一路小跑奔去了厨房。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老弟,我往车上放了些粮食,无论你们去哪儿,一路顺风。”入林攥着兰祈恒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笑着冲陈写银点头。
她几乎能看见这壮汉眼中依依惜别、无比珍重的泪光,更难以将其与虐待女孩这事相联系。
车开出村口时,兰祈恒还纳闷:“你放跑了他们这么恨的人,居然啥事儿没有?”
陈写银也没放下心来,一路盯着车周监控:“我猜……他们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事,也吃不准是我放了人,只好作罢?”
兰祈恒突然想起一种可能性,暗觉不妙,转头刚想开口,却发现陈写银也转了过来,正不安地望向他。
接着,她幽幽道出了他脑中所思:“有没有可能……那女孩根本没逃掉?”
驾驶舱陷入片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