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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夜,陈写银偶然翻身,瞥见苍矢的睡姿——交叉双臂静倚岩壁,像一尊雕塑。起初她并不适应,有时夜里苍矢被洞外的风声惊醒,瞪大了眼盯着黑夜,她若冷不丁看见,常被吓一大跳。
好在白天苍矢出洞巡山觅食时,陈写银百无聊赖又没有力气,只能在洞内醒醒睡睡,这段时间下来伤势和体力是恢复了许多,却养成了昼夜颠倒的生物钟——白天嗜睡,晚上无比清醒,正好在苍矢晚上休憩时负责守夜。
今晚,他刚睡着不久竟开始呓语,这还是头一回。他眉头紧皱,面部肌肉轻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钳制,很快便挣扎得满头是汗。
她蹑手蹑脚走近,将他的弓箭挪远了些,如此大的动静之下,他竟仍未如往常般惊醒。她这才伸手去戳他的胳膊,然后躲地雷般飞身退开。
如她所料,苍矢猛然睁眼,瞳中溢出惊恐,瞬间条件反射去拿他的弓,没能得手,立刻从靴间抽出匕首。
陈写银忙不迭大喊:“苍矢是我!”
苍矢辨清了眼前的脸,又迅速警惕环视四下,未见异样,这才忍住了攻击态势,好一会儿才缓下呼吸,徒留虚脱模样。
“做噩梦了?”她探问,将他的弓箭放回原位。
他点头,抬手擦去额间冷汗,拱起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
“梦到什么了?”
“羊。”
“羊攻击你?”
“羊被吃了。”
陈写银不解:“是不是巡守打猎太辛苦了?”
那颗圆脑袋左右摆摆,没接话。
“我身体好了很多,明日起和你分工如何?”
他仍不接话。
“要不你躺下睡试试?”
苍矢无言,陈写银停止追问,躺回自己的床铺,裹紧被褥。
过了半晌,陈写银刚有了困意,苍矢忽得开口:“多谢。”
“谢我什么?是我该谢你。”
声音自他臂弯下传出:“很久没人问我辛不辛苦。”
陈写银困意消散,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是因为你们族人比较独立?”
他摇头。
“那是你家里人比较严格?”
“我已没有亲人。”
“啊,对不起。”
“是我害死了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
“山火,是我的错。”
属于北寒露的记忆渐渐明晰,黑夜中亡命的疾驰……回首时卷没夜空的烈火……
“苍矢,那场山火是你点的吗?”
他抬起头望向她,眼中透出悲愤,绝然道:“我绝不会对神山做这样的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那不是意外吗?”
“我应当早点发现异样。”
他神情复杂,眼中幽黑,陷入沉默。
她又问:“是因为当时留下的那堆篝火吗?”
“你连那篝火都知道?”
陈写银看出苍矢这眼神和之前她冷不丁报出“北寒露”这一称谓时同样惊异,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惊异也被他自洽成了……更深的敬畏。
陈写银眨了眨眼,忆起关于其乃神祇的说辞,赶紧圆了过来:“嗯,我在她的记忆中看到了那堆篝火。”
“你真是神通,但不是因为那篝火,离开前,我已将余烬浇灭,这是我们守山人的习惯。”
“所以,是有人故意为之?”记忆变得更为鲜明,她一点点串联起更多线索,“那时你还受了伤,也不是误伤?”
他没有否认,垂眼直瞪瞪盯着地面,背脊越发僵直。
“你自请上山,是为了调查此事?”
“既是调查,也是自保。”
“你的意思是,那场山火的目标是你们?”
“我们守山人世代誓守神山,山火之下,即便豁出性命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经大胆推测、小心求证,陈写银作出假设:“如果这场火是人为,矛头又是守山人,那么……火势越大,守山人覆灭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点头,两颊肌肉绷紧。
“可是守山人忠于职守,对部族是好事,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守山人呢?”
苍矢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