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岩壁上第40个“正”字刻毕之日,陈写银和苍矢将岩洞收拾干净,踏入尚未被日光浸染的浓郁夜色。
巍峨神山终古披雪,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蓝,仿佛沉睡巨兽的脊背。谷底长河日夜奔淌,水面雾气升腾。山林疾风骤起,孤烟夺空而上,长发与枝叶共舞。
初始路途尚算顺利,手脚凭着数十日训练出的记忆自动寻向那些熟悉的凹陷与凸起,覆满老茧的指腹擦过粗粝岩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隐秘的交谈。
反复练习得来的轻松止于被称为“风之脊”的灰白色岩板——风蚀嶙峋,像巨兽褪下的一片巨大鳞甲,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斜插在山体之上。
苍矢的靴底刚试探着踏上去,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向侧方滑开,鞋底与覆盖着薄霜的岩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锐响。
陈写银的呼吸也跟着停滞。
他将手指死死扣进一道狭窄岩缝才稳住身形,指节在昏暗光线中微微颤抖,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小心暗冰。”
“好,别受伤。”
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每一次移动都是针对身体与意志的残酷刑罚。
鹿皮手套被磨破,碎石钻进掌心,磨得生疼,陈写银干脆摘了手套,将裸露的掌心直接贴上岩石,独属于自然的冷咬入皮肤,紧接着传来的是肉眼难辨的滑腻感,她无暇顾及那触感的来源,指尖在反复的摩擦中渐渐失去知觉,只剩下迟钝的痛楚。
上方的苍矢正凿击着岩面,每一次挥臂,肩背都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火星在昏暗中溅起又熄灭,凿出的浅坑恰够脚尖勉强抵住。
烈风无休,卷走皮肤上残存的温度,陈写银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她抬头望向苍矢,天色渐亮,他睫毛上凝结的霜晶微光闪烁。
可不久后,乌云翻滚,天光被吞噬。刹那之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裸露的岩壁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如同无数小石子迎面掷来。紧接着,雨幕轰然倾泻,无数道湍急水流从上方岩檐奔腾而下,瞬间淹没视线。狂风与山谷间的气流交织,雨水被吹散成无数细微水珠,云雾般狂舞。
世界变成了一片轰鸣的的瀑布,浑浊的水流钻进眼睛、鼻孔和被迫张开的嘴里,带着泥土、碎叶和深植于山体的藤蔓腥味。
冰冷的水流猛烈冲击着眼皮,灌进鼻腔,窒息感如铁钳般扼住喉咙。陈写银的脚在一次移动中踩进一股突然增强的水流,靴底猛地打滑,身体颓然倾斜,额角磕上某处凸起的石头,温热的液体混着冰雨流下,鲜明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死死攀住着力点,竟可能不向绳索牵扯。可绳索先一步绷紧,她的肋骨被紧紧勒住,整个人像被钓钩骤然提起的鱼。
混乱远未结束。二人的挣扎惊动了原住民,岩缝深处爆开一团团密集的黑影,受惊的崖沙燕如炸开的黑色雷云,坚硬的爪子、锋利的喙混乱地撞击而来,尖利的鸣叫刺穿了雨幕的轰鸣,布帛撕裂声、痛苦闷哼,声响混作一片混沌。
视线完全模糊,只有晃动的黑影和破碎的水光,腰间那根绳索持续传来抖动——另一端的苍矢发来讯号,她很快镇定下来。手指早已失去知觉,仅凭残存的本能钩住岩壁的凸起。
苍矢仍在艰难开路,凿击岩面的声音变得断续而沉重,每一次挥臂都带起大片飞扬的水花。他的喘息声隔着狂暴的风雨传来,粗重如破损风箱,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时间被拉成纤细欲断的丝,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耗尽全身的力气。肌肉在嘶吼,骨骼在呻吟,心跳如擂鼓。陈写银死死盯着眼前一寸寸缓慢移动的岩壁,脑海里所有念头都被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当他们最终翻上顶峰边缘那片碎石堆积的狭窄平台时,暴雨如同到来时一样突兀地停止了。
寂静瞬间降临,厚重得令人耳鸣。
两人瘫倒在湿冷的碎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浸透的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吸走每一分热量,牙齿震颤的声音异常清晰。
陈写银平躺着,侧头望向苍矢,他也转过头来,定睛一望,立刻支起身来。
“你受伤了,”他从背囊中利落掏出碎布,绞干,擦掉她脸上的血,撒上药粉,查看她全身,“还有哪里?”
“不严重,你呢?”陈写银用手掌撑地,呲牙起身,扬了扬痛到麻木的手。指甲在反复刮擦中翻开,露出下面鲜嫩的肉,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肿胀。
“我没事。”说着,他顺手将药粉撒到她指尖。
“额啊——”陈写银疼得龇牙咧嘴。
苍矢跟着五官扭曲,视线落在她脸上,语重心长道:“你不该摘手套。”
“破了,等会儿回去都没手套用了。”
“用我的吧。”他摘下自己的手套,递过来。
陈写银比划了一下,又退回去:“你的手套大了点。”
苍矢打量着她残破的手套:“能补,我来补。”
“行,冷,先到里面去。”
天空漆黑如倾覆的墨砚,远处雪峰的边缘隐约勾勒出一线灰白。
山岩在眼前张开幽暗的巨口。
洞内漆黑一片,传来腥臊气息,脚步回声遥远。人类闯入惊动了蝙蝠,群蝠翅膀振飞,黑暗中又是一阵慌乱,二人抱头蹲下,默契地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