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祈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面对那些从她嘴里流淌出来的、陌生又具体的细节,感觉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后传来隐约的人声和光影,可他手里没有钥匙。
“我不……”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又顿住。否认很容易,可他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废墟,否认的话就卡在喉咙里。
陈写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具不太习惯这具身体的人偶。她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窗外,荒漠正被晨光一寸寸唤醒,沙丘起伏的曲线柔和下来,远处有零星的耐旱灌木,在风里微微摇曳。
“他问我,‘我们还会再见吗’,”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来得及回答。”
兰祈恒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肩膀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背影绷得那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疏离感越发强烈。
“写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你确信自己经历了那些,不管怎样,我们一起研究。”
陈写银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转回身。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可她的脸还在阴影里,眉眼模糊。
“是吗?”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淬了冰的匕首。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困惑,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恼火混杂在一起,他的五官紧绷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一些,“我们一路逃到这里,你现在说这种话?”
陈写银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目光冰冷,锐利。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当初为了减轻刑罚,把我清理出了你的记忆,后来,你又为了彻底摆脱刑罚,毁掉了我的生活。难道,你还指望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错在狭窄的空间里。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以为你……”说着,兰祈恒哑然。
“我和你同路,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可是我们……”
“不管我们之间曾有过什么,你既然都已经忘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去记起来,因为……我对你只有回忆,而没有感情了。”
“我们的那些回忆,难道都没有意义了吗?”
“有的,但都过去了。”
兰祈恒的胸膛剧烈起伏:“我无法理解。”
“不管我向你灌输多少回忆,其实你根本也记不起来不是吗?你听的其实只是故事,和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没两样。”
“不,不是这样的。”他茫然摇头,上前一步,想在她眼里找到曾有的温度,哪怕只是一丝熟悉的波动也好。
可她的眼睛像封冻的深潭,平静,深不见底的寒冷。
“就像看了本小说或者电影,你看得很投入、很共情主人公,但对现在的你来说,你只是一个观众……”
“别再说了!”他有些愠怒,“是因为你想起来我杀的人是谁了,是吗?”
陈写银摇头:“不是。”
他话锋一转:“苍矢是谁?”
“苍矢?”
“你在梦里喊的名字,你醒来之后对我喊的那个名字,是因为他吗?”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是也不是,我不是因为他所以跟你说这些,但他确实启发了我。”
兰祈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声。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不是因为这个。”
兰祈恒恸然皱眉,眼中通红:“那为什么一夜之间,你的想法就变了?”
“对你来说是一夜,但对我来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陈写银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晨光更盛了一些,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金黄。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久到……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些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山峦和风雪。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他确实不认识。那个为了把他救出废墟不惜让自己满身伤痕的人,那个吻他时会流泪的人,那个在荒漠夜色里颤抖着蜷缩在他身边的人,忽然就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眼神冰冷、语气疏离的女人,几句话就划开了万丈深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房车另一头窄小的折叠桌旁坐下,背对着他,肩胛骨在睡衣下凸起清晰的形状,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窗外,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