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娅迟疑了一下,也看向组织者。我以为她会跟我一块来,谁知道她走向了徒手搏击的教练。是个好主意。
我本以为训练会很痛苦,但实际上还好。哪怕我完全不熟悉任何兵刃,我的力气足够大,反应也足够快,体质也足够好。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临时突击都不可能比得过职业贡品,我对每种武器的出招也没有多大兴趣,反而对一对一决斗时现场助手的格挡方式格外用心。每次他们把我手中的兵器击飞,我都感到无比快乐。
和早饭不同,午饭是统一安排的。在门口时我遇到了安西娅。女孩的衣服被汗浸透,短发打绺得粘在额头上。她没注意到我,扶着胸口喘着粗气,于是我主动打招呼:“看起来你训练得不错。”
我是认真的。女孩平时没什么锻炼,哪怕是能提升体能,对她来说也是好事。但她瞪了我一眼:“不要你多嘴。”
我就知道我又说错话了。
下午的时候我在练习伪装。我向来对艺术一窍不通,还有,那句话怎么说的?哦对,“不懂时尚,没有格调”。这是四区分到的凯匹特专员在火车上骂我的,起因是我问他为什么把海葵顶在脑袋上。明明是他先问我们有什么问题要问他的。
总之,当我顶着一身颜料不得不放弃时,训练场里人已经走干净了,就连安西娅也不见踪迹。经过一个下午的洗礼,我的胳膊斑驳的像麻风病人。我皱起眉,揉搓着胳膊上干掉的油彩,走上空无一人的电梯。我没有听见任何人走上电梯的脚步声,却听见了一个人在说话。“请问是安柯尔·瑞斯吗?”
声音轻柔得像幼鸟的绒毛。这世界上用全名称呼我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我不认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会在凯匹特。我回过头去,看向来人。
面前的黑发男孩大概十五六岁,个头瘦小,皮肤苍白。他有着卷曲的黑色短发,瘦削尖锐的脸庞,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眼睛,哪怕在光源下也是纯粹的乌色,没有半点杂色。那不像是一双人的眼睛,更像是鬼魅或神明。这确实令我不太舒服。
于是我皱起眉,抱起胳膊,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好惹,差点在看到胳膊上的油彩时泄了气:“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男孩抿嘴一笑,这倒是为了他苍白的脸上增添了几分人气:“容我自我介绍,特利希斯·莱恩,来自六区。”是六区市长的儿子,我回忆起在火车上看到的录像。“至于名字……这是我故乡的礼节,如果不知晓对方的名字就去擅自打扰,那可太不礼貌了。”
好吧,可你现在看上去像索命的鬼魂。我暗想。“你想做什么?”
他摊开手,表现出一副没有恶意的模样,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只是想知道,你愿意结成同盟吗?”
我没答应,当然,毕竟同意一个看上去很像死在电梯里的鬼魂的请求完全不像是任何头脑清醒的人的选择。不过最主要的是,他坦白地承认了自己不擅长一切打斗,希望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而作为交换,他可以用自己在伪装与设置陷阱上的天赋帮我藏匿到环境中去。如果四区的另一名贡品不是安西娅,我或许会感到心动;可是,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学过如何杀人,眼下马上要面临一群职业贡品的追杀,还需要保护安西娅的安全,我确实没有再保护一个人的自信。
还是六区男孩看出了我的迟疑,主动提议搁置合作意向。“但你在竞技场看到我的第一眼,不可以杀我。”他开玩笑道。我答应了,不过内心并不认为自己能活到看到他的时候。
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后背,这种不自在持续到了我走进客厅。我一定是被分了神,才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安柯尔。”
我回过头,看到安西娅低着头,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好似女鬼索命。天杀的凯匹特究竟有什么魔力,好好的人来到这里,一个个像鬼一样?我腹诽道,看向女孩:“嗯,是我。怎么了?”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我可以理解,如果站在对方的处境,必须要和一个看起来能徒手将自己撕碎的人(事先声明,我并不能)合作,才能免除像一只祭祀用的羊羔一般被屠杀的命运,我也不可能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中摩挲着一把小剪刀,正是火车上那把。想起火车上的经历,不知为何,让我心安了几分。“发生了什么吗,安西娅?”我垂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和,我不擅长这么做,或许这能解释女孩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糟,“我是又惹到你了吗?”我揣度着女孩的想法,但这真的太难了。安西娅的脑袋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抬起来,眼睛湿漉漉得像海獭一样。我果然失败了。
女孩开口时,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我……我是想向你道歉!不不不你听我说——”她猛地捂住我的嘴,嗯,这确实出人意料,“我很抱歉……因为你不得不和我一起。我知道我在……这方面烂透了,我会努力不拖你的后腿。我……我想活下去,所以一定会和你合作。”
“……咱俩谁拖谁的后腿啊。”安西娅的话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女孩的胳膊垂下,我也顺着她的力气蹲了下来,抬起头,这下看清了她满脸的泪痕:“芬尼克说过,合作可以带来更多的物资,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你想开点,没准所有人都在追杀我,到时候你就偷偷溜走,结果碰巧运气好,捡了个冠军呢?往届又不是没有这种例子。”
该死。我又说错话了,因为女孩哭得更凶了:“……这不可能发生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不可能了。”我不明白她语气中的肯定是来自哪里,只能放任她的泪水奔涌。我实在说不出来安慰的话了,又害怕说多错多,只能帮她抹着眼泪,感受到袖口被安西娅的泪水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