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男孩倒下的身体和流出的鲜血都在草地上占据了不小的面积。他真的很高,如果正面较量,我可能并不会这么快得手,毕竟人和武器在搏杀方面都是一寸长一寸强。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杀人的实感,格鲁兹说得对,进入竞技场就不会再紧张,这和贡品学校的训练一模一样,我就这么精美地杀掉了职业外分数第二高的贡品,开场堪称完美。
这就像做梦一样。我从腰带里取下剩下的两柄短剑,视线正前方是十二区那对兄妹,浑身是血,但显然自己并没受到致命伤。女孩费力地抱着一个包——天啊,她真的能抱得动吗?男孩子则拿着一条绳索,两个人战战兢兢地,互相搀扶着想避开埃米里昂和尤米尔冈特在中心地区的杀戮,但很不幸,他们遇见了我。
我径直挡在他们面前,并不意外地看着四只瞳孔因为恐惧开始扩张。我并不想多废话,只是掂量着手里两柄短剑,思考着是插太阳穴还是心脏。喉咙这个选项被排除掉了,因为刚才十区男孩喉咙的血沫实在不怎么美观。
那两个雏鸟一般的小孩子抖得像筛糠,小女孩更是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她本就瘦弱,跪下后整个人几乎不比苇草高。我心头掠过一丝古怪的酸楚。十二岁,我记得她是十二岁,我刚从七区回到一区时也是这个年龄。临行前,我在七区市政大厅和塞西莉拍了一张合影,那张合影里的我们也个头不高,袖口空荡荡,并不比眼前这个小女孩强壮许多。
安息吧。我在心里说,这实在是命运不眷顾你,如果有来生,希望你投胎在一区,至少能凭着饥饿游戏的胜利奖赏吃上饱饭。
我手里的剑向她额头扎去,但刺入的却是旁边男孩的胳膊。千钧一发之际,在我的视线被地上的纷乱苇草和七区的市政大楼影响时,男孩抬起小臂挡在了我剑前。为了防止把她脑花扎出来闹胃口,我使的力量比较小,这倒给了她一线生机,否则就算是隔着一条胳膊,我也能刺穿女孩的颅骨。
血从男孩胳膊上涌出,我应该是捅破了他的静脉。女孩被吓蒙了,脸色白得不比死人好多少。痛苦也瞬间扭曲了男孩的脸,他五官皱成一团,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剑刃卡在了他尺骨挠骨之间,一时间不容易拔出来,但我可以用另一只剑来补刀——
这不过是非常正常的补刀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没了力气。眼前是满脸痛苦的男孩,拼命挡在妹妹前面,血还在往外涌,把女孩怀里的包都染成紫红色,但他的胳膊并没有垂低一分一毫。女孩还是叫不出声,她浑身抖得像马上要抽搐而死一样,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看看她的哥哥,又看一眼我,目光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越过他们的头顶,不远处是十区男孩的尸体,他刚才是仰面倒下的,但现在已经被打斗的贡品们踢得翻了个面,此刻正侧面对着我们,眼皮没有闭上,眼球外突,舌头也吐出了一大段。
再往远处,是头发像枯草一样的九区男孩,我开场第一把短剑伤了他的右肩,但还没来得及补刀,就被十区男孩吸引了主意。现在九区男孩也死了,一把剑准确穿透了他的心脏,应该是埃米里昂,不,拉弥亚也有这个实力。但不管是谁干的都不重要了,那男孩现在是一具心脏破碎的尸体。
我耳畔嗡嗡鸣响,刀和肉的撕扯声、惨叫声、怒吼声层出不穷,但我分明听到一个声音,从时空深处传来:
——“芙瑞雅,你会成为...职业贡品吗?”
——“不会。”
我手指还紧紧握着插进男孩胳臂的剑柄,袖口上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
当时我说了什么来着?
——“不会。”
十二区女孩的尖叫在这时响起。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只见拉弥亚正站在面前,一手拿着一柄沾满血的长剑,长剑正插在小男孩腹部,另一只手拎着他枯草一样的头发,把他干瘦的尸体像打猎的猎物一样拎了起来。
“我们的九分小姐可真是好整以暇,竞技场上都能发呆呀。”拉弥亚嘲讽地笑出了声。地上的女孩发出一声混合着恐惧和仇恨的悲鸣,她这才没继续说下去,而是一脚踹倒女孩,从怀里掏出短剑就要动手。
“凭什么?”理智回笼,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先发现这两个小孩的,你来干什么?”
“他俩的身上写了只能由你来杀?”拉弥亚瞪起眼睛,我觉得她的眼睛和死去的十区男孩挺像,都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么两个可怜虫你都杀不了,还指望你这种——”
“——七分的那个十区大高个是我杀的,一击毙命,信不信由你。”我想踩她一脚,用了全身理智才控制住我自己。
拉弥亚还想说什么,埃米里昂拿着长剑和长矛跑来。
“你们在干嘛?”他皱起眉头,我注意到他只有脸上沾了飞出来的血,身上还挺干净,倒是好好落实了“优雅”的噱头。“里面还有不少武器...好像有类似于弓箭的,别被穷佬儿们拿走了。”
拉弥亚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则发出一声冷笑:“里面有弓箭”这句话是我昨天晚上让埃米里昂在拉弥亚面前提起的。我担心拉弥亚隐瞒最擅长的武器,特意让埃米里昂在宙斯之角厮杀基本完成时提起来弓箭,一般来说,刚进行生死搏斗的人是无法演戏的。果然,她听到弓箭一词就走了。虽然这话是假的,我从埃米里昂的表情推测出这里没有弓箭,但至少,我们防住了拉弥亚可能会进行的远程攻击。
“她八成擅长射箭。”拉弥亚走后,我说。
“是啊,多亏你的主意。”埃米里昂附和,想招呼我去宙斯之角里面,瘫软的小女孩正在这时动弹了一下,他低下头。
“还有个活着的啊。”他漫不经心地说,顺手捡了把短剑,挥起来打算砍下去,小女孩却挣扎着侧过身躯抱住她哥哥的腰。刀刃刺进她身体,她那稚嫩的音色也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女孩的身体和男孩的抱在一起,顺着埃米里昂和我的腿滑下来,栽倒在草丛里,彻底被苇草掩埋了。
“走了。”我不想再看,只能推推同伴的肩。他微微皱着眉头,俯视着这对兄妹的尸体,我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嗯,走吧。”他说。
开场搏杀基本结束,大部分贡品都已经要么逃命,要么被杀死在中心草坪附近,现在只剩我们四人在宙斯之角清点物资。我检查了每具尸体的脸,几乎都能判断出他们是谁所杀,比如三区女孩显然是被尤米尔冈特活活用拳头锤死的。令我大感安慰的是,我没看到塞西莉,她至少目前是安全的。下直升机之后我就没见过她,虽然昨晚已经决心不再为她困扰,但我必须承认,对她的担忧和她可能死去的恐惧是我开始杀人后唯一的温情。
忽略刚一切小插曲,我的战绩也实在太难看,只杀掉了一个人,虽然是分数很高的十区男孩,但也不能弥补“1”这个数字带来的困扰。埃米里昂已经从小女孩死前的举动中清醒,此刻正骂骂咧咧地说还是让七分的四区男孩逃掉了。按理说,我应该提出同样七分的十区男孩已经被我杀死,但我担心这个话题后会被追问“那你还杀了谁”,只能缄口不言。
尤米尔冈特同样不说话,拉弥亚也兴致缺缺,我瞥一眼埃米里昂脸上的愤怒神色,又目测了散落四周的尸体数量,猜到大家可能都发挥不佳——一共死了八个人,这个战绩谈不上出色。可能是高苇草的影响,也可能是武器种类稀少造成的不趁手,但无论如何,我们的开场答卷对职业贡品来说实在是一团糟。
其中最差的当然是我。虽然现在盟友都情绪低落,暂时没人提出复盘,但电视台肯定已经把每个人的杀人数量转播给了观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九”分之后又来了“一”个,为什么我总能把本来计划的很好的事情搞砸?
于是我也阴沉着脸,挑了几把最衬手的武器,暗下决心:无论采用什么方式,也要在夜间搜捕中第一个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