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摊开手指,指间垂坠下一条银链,做工精致,但无论是链体成色还是钻石光芒,都完全被鸡血石的炽烈艳红色掩盖了。我一眼看出,它是一区普洛兰银厂出品,已经比其他十一个区都强——好多区连项链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与凯匹特相比,我们什么都不是。
离开了凯匹特,我作为饥饿游戏胜利者,好像也什么都不是。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把克劳迪娅送的项链戴在脖子上,生怕失去了这份能把我这个胜利者和其他人区分开的“奖赏”,慌到差点把扣环扯断,动作粗鲁地不像我自己。鸡血石贴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凉丝丝的,让身旁凯什米尔的目光更难以忽视了。
“对的,她给的一定是要戴的。”我亲爱的导师换上笃定的语气,冲我笑了笑,“我赢的那年,她也送过我一副耳环,纯金镶真玉,在一区哪能戴上这些。”她冰凉的手指替我理好链圈,“小芙,这可是你拼了命才得来的,一定要把它戴稳了,明白吗?”
服装师给我准备的十区演讲服并不适配红项链,但我还是戴上了。这是凯匹特的嘉奖,是我作为饥饿游戏胜利者更高贵的证明。戴着它,我面对台下那些悲伤的、仇恨的、冰冷的目光时就更有底气了。
“...他表现出了值得敬佩的勇气。而另一位贡品,玛丽琳·约翰逊,同样展现了不凡的战斗身手和生存智慧。”我一停顿,提高了声音,“不过,胜利终究属于更有能力的人。”
演讲稿的措辞足够傲气,获得了克劳迪娅的好评,但我也因此想起,拥有“战斗身手和生存智慧”的玛丽琳·约翰逊,是边缘区分数最高的贡品。
一般来说,边缘区的佼佼者总会与职业贡品决一死战,呈现出凯匹特人最为之疯狂的戏码,但玛丽琳没有,我甚至全程都没与她照过面。这真奇怪。
晚宴主题是烤肉,满桌的优品牛羊肉,都是新鲜宰杀的,造型团队吃得满嘴是油,我却没什么胃口。理智在劝我多吃一点,但真的举起刀叉时,生理反应却让我干呕。毕竟刚从一座属于人类的屠宰场活着出来,血肉模糊的画面并没有从记忆里消失,尤其是——每次不小心看到宴会厅中央的烤整羊,我都会想到安柯尔、乔什这类大块头选手的尸体,很难有食欲可言。
我没有食物的胃里塞满了白葡萄酒,一回到房间就开始呕吐。一个艾瓦克斯把我扶起来,给我端来药、温水、热面包和牛奶。
她水晶般清澈的眼里满是忧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她是凯匹特的仆人,而我是凯匹特的客人;明明我是健康强壮的成年人,她是没了舌头的残废;此刻却是她在包容而慈悲地照顾我,站在高处赐予我照顾和怜悯,仿佛我才是那个低人一等的人。
我心里窝火,语气不算太好地请她离开。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时,我才发觉,这种火气是针对我自己的——为什么明明赢了游戏,还体会不到胜利者的实感,总能被其他人轻而易举影响:从凯匹特的克劳迪娅,到十二区的贡品父母,到十一区的观众,甚至是十区的...艾瓦克斯。
时针已过夜半,我毫无睡意,索性看起了游戏录像带。
刚出竞技场时,我对回忆游戏还有本能的抗拒,但克劳迪娅认为我该感到骄傲,她说,如果我“怀着欣赏战利品的心情”去观赏它,我会有好心情。当时的我只能感到被支配的烦躁,现在我却承认,是录像带里的鲜血、杀戮和死亡给我带来了如今的红项链、奢华酒会和亮晶晶的未来。
我拿起遥控器,无意识地调到了十区女孩玛丽琳死亡的部分。她死去的那片沼泽地,我在前一天才走过,而且我很确定当时那里不是沼泽。我反复拉进度条,一帧一帧比对画面场景,最终确定,沼泽就是在他们联盟到来前半小时形成的。
“竞技场的地形会随时变化”,这句话写在贡品学校的基础课本第三页,一年级新生都知道。但六年以来,好像没有人问过这句话的原因,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是饥饿游戏员工的心情决定他们,就像杂技团的指挥调控道具,只是为了呈现出游戏的魅力。
可是,如果是为了“游戏的魅力”,难道不应该让玛丽琳——这个边缘区的最高分贡品,和我们职业贡品殊死搏斗吗?为什么要让她如此潦草地收场,还设置出吞没速度比静脉流血更快的沼泽,连表演一番沼泽大营救戏码的机会都没留给她的盟友们。
为什么呢?我喃喃着。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打断了我的思考。还是那个艾瓦克斯,端来一杯热牛奶。她柔顺地垂着眉眼,出门前饱含悲悯地望了我一眼,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她自己。
我盯着重新合上的门。
艾瓦克斯、艾瓦克斯——这是一种惩罚。
惩罚,艾瓦克斯的舌头,十一区治安警拖走冲我吐唾沫的人。沼泽,克劳迪娅的宝石项链,录像带里玛丽琳背着那个六区瘦弱男孩的身影...惩罚。
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从胀痛的胸腔里形成、汇聚、顺着肺和气管上升,终于扼住了喉咙。
列车行驶在九区原野上,唱片碟里正播放着黑胶华尔兹,曲目是《雨》,和弦和琶音嘈切错杂,交织成落雨的效果,配上恒温暖气和特调热饮,正构成一个很不错的下午。
我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莓果冰茶酸得牙根痛。窗外刮着寒风,一望无际的麦子深深地躬下腰,就像劳作其间的农民。九区人就是这样,质朴、寡言、给人一种无力感。一区和二区被默许进行城市建设,甚至还有商业街,城市之外的土地也可以开工厂,但九区不行,他们的使命只是种地,不是发展,种出足够的粮食才是唯一需要在乎的事。
格鲁兹曾说过,“不同地方养出的人是不一样的。”一路巡演下来,许多例子都是这句话的佐证。
比如,八区远比九区反叛。我并没杀八区的贡品,台下的怒意却比之前任何一个区都强烈。至少十一区只敢吐个唾沫,八区却敢站在前排挑衅——那个年轻的、酷似埃米里昂的少年,冲我大声嚷嚷:狗,你就是一条邪恶的狗。
我发誓我是想骂回去的,但羞耻感却把声带堵上了。他明明是在大放厥词,我却有一瞬间觉得他没说错,迫使我把“wicked dog”这个短语一再刻入脑海的语言读取中枢,覆盖在“the victor”上。
离开八区时,市长在克劳迪娅意有所指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鞠躬道歉,并说胆敢冒犯胜利者的已经被妥善处理了。
“他是我们女贡品的未婚夫,马上就要结婚了。”市长鞠着躬,但并没有低头,目光直视克劳迪娅,“他也是年轻人,一时间接受不了,没有别的意思。请您谅解。”
克劳迪娅轻佻地哼了声。
“前年八区也不安分。默塔市长,如果我没记错,您的女儿没满十八岁吧?六区莱恩市长的儿子也是——他光荣地代表六区出战了。”她把“光荣”一词念得很重,“我不希望这种冒犯凯匹特胜利者的事还有下次。”
我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能听出她是在威胁他。凯什米尔和格鲁兹在替我向克劳迪娅道谢,因为她刚才这番话是在维护被冒犯的我。但我却并没有感受到被维护的快乐。就像她说——冒犯的不是我芙瑞雅·安德森这个人,而是凯匹特的胜利者。
远处厂房烟囱吐出灰色的烟雾,升腾进灰白色的天空,交融荟聚成十区艾瓦克斯那悲悯的脸。我只能甩甩头,摸着胸前的鸡血石项链,试图净化那些不快的回忆。
“八区是纺织区。”离开八区的火车上,格鲁兹望着窗外延绵不断的红顶厂房,“他们又穷又没见识,以为自己会操控那些纺线啊、织布啊的机器,就了不起了——其实天天在那破工厂里呆十几个小时,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凯什米尔被“狗”这个字一激灵,瞪了她哥哥一眼,过来揽住我。
“他们也只能嘴上说说,其实都十几年没赢过游戏了。上次是哪一届?六十?六十一?我也忘了。”凯什米尔给我挑了块华夫饼,“哎,不过那个冠军人倒是挺体面的——听说她家是八区的有钱人,前不久刚生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小女儿。”
“我们的朋友都是其他区的胜利者。”格鲁兹给我们倒上酒,“饥饿游戏也是一种筛选——替胜利者选出值得交往的人。”
酸涩酒味在我嘴里蔓延。他们是在提醒我,没有被选中的人,不需要被世界记得。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在提醒我些什么——窗外属于八区的砖红屋顶渐渐消失,树木越来越高,树冠也越来越上移。铁轨穿过隧道,拐了个大弯转到北向。我要回到七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