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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臣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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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在被痛感模糊的视线里,那双金眼睛里的寒意也足够清晰。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凯什米尔的袖子,万幸她没有挣脱开。

“让芙瑞雅休息一下吧,晚上她会照常去宴会的。”凯什米尔站在我床前,挡在克劳迪娅看过来的视线上,我还从未有过如此依赖她的时刻。

“嗯。我们会给她吃点药,再帮她打扮好。”格鲁兹也开口了,“芙瑞雅一直表现都不错,这次只是我和凯什没有提醒。下次不会了。”

克劳迪娅嗤笑一声,眼神从格鲁兹扫到凯什米尔,最后俯身盯着我。“那就好好休息吧。”她声音轻飘飘的,“晚上见,芙瑞雅。”

看似两位冠军获取了这场谈判的胜利,但谁都知道情况并非如此,而是克劳迪娅放了我们一马。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继续沉默,我侧过脸,压住最痛的一边额头,眼泪就和痛感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小声啜泣着。十八年来我几乎没说过道歉的话,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导师们肯定在生我的气,但刚才还是在克劳迪娅面前保护了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无法再承受失去他们的代价了。

“你当然有错。干嘛要喝那么多酒?”凯什米尔是真生气了,她两道眉毛竖起来,肩膀都在发抖。格鲁兹也转身斥责:“我已经强调很多遍了吧。为什么偏偏是七区?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眼泪根本止不住。我知道自己哭得难听也难看,尊严也早就被扔在地上,像七区市长递来的玫瑰花一样,被克劳迪娅的细高跟鞋踩得粉碎。

“...我没有。我只是头痛,我想吐。”我不想化妆不想去晚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七区,离开这段噩梦,“对不起,凯什米尔,对不起,格鲁兹。”是不是我表现不够好,还在和边缘区拉拉扯扯,让克劳迪娅不满意了,“我连累了你们——”

“...你怎么会说出连累这个词呢?”

凯什米尔的声音就像呓语,比起问我更像是问她兄长。她长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还替我掖了掖被角。

“你是冠军,我们也是冠军,我们的未来都会很幸福,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

“还有,你也不用害怕克劳迪娅。”她补充道,“她其实是为了你好,慢慢你就懂了。当冠军...嗯,是件好事,但不是简单的好事,你需要听她的。”

“别说这个了。喝点水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觉。”格鲁兹打铃叫艾瓦克斯,“晚宴七点开始,六点化妆团队来叫你。”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盖我读完演讲稿就晕倒的闹剧,我当晚的宴会服比之前的五个区还要华丽,而且不是银蓝色系,而是一件金粉色的礼服裙,坠着纱和珠宝,把我弄得像一支草莓卷筒冰激凌。每个人都在邀请我跳舞,我就在舞池中央的聚光灯下,被不同的人牵引着旋转又旋转,似乎永远等不来舞曲的终结。

我一定滑稽透了。曾经我总是梦见七区,暗暗想回到七区,现在却只想从这里逃跑,跑进胜利者住宅,再也不要回来。

散场后克劳迪娅拦住我,说我们需要谈谈。她带我去她的房间,打铃叫艾瓦克斯,端来两杯热牛奶和饼干。

“醉酒了胃不舒服,喝点牛奶吧。”她抬了抬下巴,边说便把手伸给艾瓦克斯,后者忙躬身给她卸那能戳死人的甲片。

我当然不敢喝也没胃口喝。克劳迪娅哼笑一声,挥挥手让艾瓦克斯下去了。

“芙瑞雅,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有话就直接说了。饥饿游戏每年都有冠军,但冠军们混得科不太一样。就说去年的胜利者乔安娜·梅森吧,她和芬尼克·奥迪尔都是冠军,处境可不一样。凯匹特爱芬尼克,他赚的钱能买下整个四区,而乔安娜呢?没有人待见她,一年多了,连个节目都没上过,每天疯疯癫癫的。你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差距吗?”

我想起乔安娜的胜利巡演,都是一副化着浓妆,骂骂咧咧的样子,还说饥饿游戏是“fucking shit的玩意”,心里忽然蹦出个答案。但某种预感告诉我,这句答案可比给塞西莉的遗体盖衣服更危险,当然无法开口。

“不知道吗?”克劳迪娅接过话,“那我告诉你:因为她不是称职的职业贡品。”

称职。这个词汇在此前对话里反复出现,也的确是我一直以来的困惑:贡品学校教育我们,饥饿游戏胜者能享受荣耀,没有人告诉我享受荣耀的同时还要“称职”。或者说,饥饿游戏胜利者,原来是一种职业吗?

“你还记得比赛时那场山火吗?”当然记得。焦糊气味夹杂着死亡的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们三个人都活了下来,只有尤尔米冈特没有。作为一个优秀的职业贡品,你一定想过原因吧?”

在竞技场里,我推测是拉弥亚动了什么手脚,但后续纪录片里没有这部分。不知道是剪辑师不屑于剪和我这个主角无关的内容,还是她其实没做,尤尔米冈特在火场里找不到路,葬送了自己。

克劳迪娅从一旁的扶手柜上拿起遥控器,向临窗落地屏按了两下,一封便签式的信件就出现在投屏上。

——“C:古斯塔夫的儿子完了。竟然敢在饥饿游戏期间对黎斯曼督察口出狂言,难道他真的以为,仗着是胜利者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

黎斯曼督察,新任国防大臣,他曾在胜利采访后的舞会上主动邀请我,还用指腹摩挲我裸露的后腰,嘴唇离我耳朵的距离也近得不符合礼仪。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看懂了吗?”克劳迪娅问。

“...尤尔米冈特的父亲触怒了黎斯曼督察,所以...尤尔米冈特死了?”

“不需要那种怀疑的语气,你说的没错呀。”

遥控器滴的一声,是克劳迪娅按灭了屏幕,落地屏又恢复了繁华的凯匹特夜景,满是金色银色的璀璨灯光。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血在动脉里跳动的声音。我什么都知道了。山火就是赛事组故意点燃的,为的就是要了尤尔米冈特的命。“饥饿游戏的场景能随时变化”,每一处变化当然是有原因的,不是随机运气、也不是电视节目剧情艺术,而是——

人为的授意。

那么?既然山火是为了惩罚狂妄的古斯塔夫,那沼泽是为了惩罚什么?

“克劳迪娅。”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玛丽琳、安柯尔,或者...塞——塞西莉,他们主动杀死了六区的男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片沼泽?”

克劳迪娅打量了我许久,笑出了声。我抬起头,正对上她在笑,笑得比我认识她一来任何一次都真心实意,神情像极了获得胜利的饥饿游戏冠军。

“你真的很聪明。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她撩起我的一缕头发,手指一寸寸抚过我的脸颊、下颌和脖颈,停留在她送的鸡血红宝石项链上,“有的同事说,想打造明星冠军,或许那个埃米里昂活下来会更合适,他比起你是更纯粹的职业贡品。但我认为,在边缘区的过往经历反而更能培养聪明人。相信我,凭着这份聪明,你会成为现象级的胜利者的。”

说完她打铃,让艾瓦克斯领我回房间休息。我一开门,凯什米尔和格鲁兹就迎上来,我落进了两个并不温暖却足够支撑我全身力量的怀抱。此时此刻,氛围或许很适合流泪,但我已经没什么眼泪好流了。

我趴在凯什米尔肩上,正对着她身后不远的梳妆镜。镜子里的我化了很浓的眼妆,金色美瞳盖住整个眼球,完全挡住了浅蓝色眼睛。我的眼睛是金色的,机械造物一样的颜色。

“这就对了。这一关过去了,好姑娘。”凯什米尔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轻言细语,“我和格鲁兹会照顾好你。我们以后就是邻居,每天都有好多钱花。未来会很幸福的,嗯?”

那之后的巡演像被按了加速键。演讲稿没再动过措辞,衣服的剪裁用料也回到了干练硬布料。唯一的变化是,每次开场唱施惠国国歌、向斯诺总统的影像鞠躬时,我一次比一次有归属感。

也有许多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比如,六区男贡品是市长的小儿子。我没想到市长的儿子也会被抽中,但克劳迪娅说,六区市长的儿子也是六区人,必须参加抽签。我想问那我以后该属于一区还是凯匹特,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再比如在四区时,我发现安柯尔的亲属台上没有人。

很不地道地说,他没有父母也是好事,这样我直接脸对着毫无遮挡的屏幕,仿佛和他本人直接对话,可以避开杀子之仇、杀兄之恨一类的东西。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安柯尔能活下来,因为他似乎能读懂我的一些心事。我并不讨厌他。四区市长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渔民,在海岸线的船上长大,听上去是很自由的生活,是我给这份自由强行画上了句号。

四区女贡品的胜利者姐姐安妮·克莱斯塔也在台上。她穿着单薄的白裙子,戴着一副极细的手铐,是给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使用的。她整个人目光茫然,瞳孔像死者一样不聚焦,嘴唇也紧紧闭着,似乎被什么凯匹特高科技产品粘了起来,让她只能露出那种表情。

明明是阳光下的胜利者,手上却戴着手铐。

我感到迷茫,不由得也伸出手,定睛看向手腕上那对精美的银镯,不是在一区时戴的镀银,而是凯匹特特供的纯银。然而我却总觉得,那是和安妮腕上一样的镣铐。

最后回到一区前夜,我梦见了埃米里昂。我对他的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整整五年半同窗——人和最场去的面包房养的鸡都要有点感情了,更何况是个人呢。

埃米里昂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或许是眼神里少了戾气,或许是眉头不再紧皱着,总而言之,死去的他看上去比活着的他幸福。

梦境的最后,我们握了握手。在有关搏斗课的记忆里,埃米里昂的手很凉,但这次居然暖乎乎的,哪怕他已经死了。真正冰凉的是我这个活人的手。

胜利者专列最终抵达凯匹特车站时,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但凯匹特的城市运作丝毫没有影响,供人通行的街道没有积雪,街头巷尾张灯结彩,期待着真正的胜利者大狂欢。

作为主角的我则被裹进一件貂皮外套里,克劳迪娅主动扶着我的手,一起走出厢门,走进一点也不寒风刺骨的璀璨雪夜里。

专车在接我们去斯诺总统府邸,正好停在府邸大门口。豪华阶梯铺了天鹅绒毯,斯诺总统就等在最高处,阶梯的劲头。

克劳迪娅抬头望了望,嘴唇不动,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芙瑞雅,记住,要活得像个称职的胜利者。”

这在七区那夜后已经是我们的共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她,那是一个凯什米尔和格鲁兹都没能回答的问题。走过这段绒毯,就不会有机会了。

“为什么要用‘称职’这个词?”

——胜利者,难道不是荣誉吗?

——当然不是了。

“因为饥饿游戏胜利者是你的工作。今后的每一天,你都必须遵守胜利者的生存规则。”

胜利者皇冠即将为我加冕。而我会毕恭毕敬地戴上皇冠,再向斯诺总统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臣服于它的一切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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