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也有个人总爱这样突然揽住他的肩膀。那时他还是个刚入道的少年,而那个人——
沈疏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住了谢溟衡的衣襟。他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面容,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右眼角下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疤。这道疤......
"怎么了?"谢溟衡注意到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曾相识的弧度,"道侣大人?"
这调侃的语调让沈疏羽心头一颤。记忆中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沈疏羽十五岁时,已在玄霄宗修行三载。
暮春的桃林,落英如雪。
沈疏羽手中长剑寒光流转,剑气扫过之处,花瓣纷纷扬扬,在空中凝成一道纷乱的雪线。他神色沉静,剑势却凌厉至极,一招一式皆如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
忽然——
“好剑法!”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沈疏羽收剑抬眸,只见一袭玄衣的少年懒散地倚坐在桃树枝头,手中晃着一壶酒,乌发高束,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眉眼张扬,唇角噙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肆意。
“不过——”少年拖长尾音,忽然翻身跃下,轻飘飘地落在沈疏羽面前,腰间悬着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芒,“师兄的最后一式,若是再快半分,剑气会更利落些。”
沈疏羽眸光微动。
这人竟能一眼看破他剑招中的细微滞涩?
“你是谁?”他淡声问。
少年扬唇一笑,抱拳行了个极不正经的礼,语气轻佻:“谢溟衡,刚入门的师弟,特来拜会沈师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讨教几招。”
沈疏羽微微蹙眉。
谢溟衡……这名字他未曾听过,但此人身上气息沉敛,剑意隐而不发,绝非寻常弟子。
“玄霄宗弟子名录上,没有你。”
谢溟衡闻言,不仅不慌,反而笑得更加肆意。他抬手晃了晃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玄色衣襟。
“师兄若不信,不如亲自试试?”他抬手,剑锋直指沈疏羽,眼中笑意灼灼,“看看我……配不配入玄霄宗?”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后来,沈疏羽才知,谢溟衡此人,天生反骨,桀骜难驯。
他会在练剑时故意挑落沈疏羽的发带,再大笑着躲开他的剑气;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拎着酒翻进沈疏羽的院子,非要拉着他共饮。
“师兄,你总这么板着脸,多没意思?”
谢溟衡曾这样笑着对他说。
而沈疏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任由他懒散地靠在自己肩上,醉眼朦胧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那时的他们,谁都不曾想过,两百年之后,谢溟衡血洗九宗门,沈疏羽化天道降天罚。
神魔易位。
谢溟衡会身死道消,而沈疏羽……会忘记一切。
"你......"沈疏羽回神,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巧合,谢七不可能是那个人。那个人早已死在两百年前的天罚下,尸骨无存。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我脸上有东西?"谢溟衡故作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恰好擦过眉眼。他的眼睛在笑,深处却藏着沈疏羽看不懂的情绪。
沈疏羽移开视线,轻声道:"放手,我能走。"
"那可不行。"谢溟衡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重伤的道侣怎么能自己走路?"
绯月在旁边偷笑,被云臆一个眼神制止。巡查弟子已经走远,但谢溟衡似乎并不打算松开手。沈疏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震动,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得令人心痛。沈疏羽闭上眼,任由自己短暂地沉溺在这份虚幻的温暖中。即使知道是假的,即使知道谢七只是在演戏......他也贪恋这一刻的亲近。
"你心跳很快。"谢溟衡忽然低声道,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沈疏羽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谢溟衡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他所有伪装,直达灵魂深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
"伤势所致。"沈疏羽别过脸,声音冷淡,耳尖却悄悄红了。
谢溟衡低笑一声,没再追问。但他的拇指在沈疏羽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疏羽浑身一僵——两百年前,每当他修炼过度导致灵力紊乱时,那个人也是这样,一边嘲笑他太拼命,一边用拇指轻轻按揉他后腰的穴位。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了。
沈疏羽突然抓住谢溟衡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谢溟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你的道侣啊,这么快就忘了?"
"别开玩笑。"沈疏羽的声音有些发抖,"谢七,你认识我对不对?在......在更早之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谢溟衡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疏羽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云臆打断。
"到了。"云臆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指尖凝聚一点寒光点在门锁上,"这里是剑阁客居,暂时安全。"
谢溟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多谢云师姐。"他抱着沈疏羽大步走入室内,轻轻将人放在榻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沈疏羽不肯松手,道:“谢七,”抓着他的衣袖:"回答我。"
谢溟衡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等你想起来,我就告诉你。"说完轻轻抽回袖子,转身走向门口。
沈疏羽望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个离去的剪影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如此相似,又如此陌生。
"等等。"他不由自主地唤道。
谢溟衡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吧?"沈疏羽问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溟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片刻沉默后,他低声道:"睡吧,你需要休息。"
门关上的瞬间,沈疏羽仿佛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里包含的思念与痛苦,让他的眼眶莫名发热。
窗外,九曜星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疏羽抬手触碰眉心隐去的金纹,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坐在桃花树上的少年,笑着向他伸出手:
"小天道,上来啊,我教你喝酒。"
那是两百年前,属于他和谢七——不,是谢溟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