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剑阁的“霜华盛宴”并未因天道现身而立刻结束,反而进入了另一个高潮——论道切磋环节。这也是历次盛会的重要环节,既是各宗展示年轻一代剑道修为的舞台,亦是暗中较劲、试探彼此深浅的机会。
巨大的演武场被结界划分出数个区域,雪花依旧悠然飘落,却丝毫影响不到场中剑修们的发挥。剑光纵横,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与冰晶碰撞的脆响交织,引来阵阵喝彩或惋惜。
谢溟衡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沈疏羽身侧不远处的席位,依旧是那副散修“谢七”的打扮,抱臂靠着廊柱,目光看似懒洋洋地扫过场中比试,但每当沈疏羽稍有动作或眼神微动时,他的视线便会立刻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能感觉到,沈疏羽周身流转的灵力虽纯净依旧,却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如同被薄雾笼罩的明月,光华稍敛。
场中,流霜剑阁的叶寒舟率先上场,他的剑势如其名,带着一股沉稳的寒意,《流霜剑诀》施展开来,剑光如绵绵不绝的冰潮,层层推进,寒气四溢,脚下的地面都凝结出一层薄霜。他的对手是玄霜谷的寒霁。寒霁的剑法则截然不同,剑走偏锋,手中长剑挥动间带起道道幽蓝色的诡异弧光,剑气不仅冰冷刺骨,更隐含着一股阴损的侵蚀之力,如同毒蛇吐信,专寻叶寒舟剑势转换间的微小间隙钻入。两人剑速极快,身影在场地中交错穿梭,剑刃相击之声密集如雨。最终叶寒舟凭借更为浑厚的灵力和沉稳的心境,硬生生扛住对方剑气中附带的阴寒侵蚀,抓住寒霁一个回气不及的瞬间,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刺破开幽蓝弧光,剑尖精准地停在寒霁喉前半寸,赢得了胜利,但他持剑的手臂衣袖已被腐蚀出几个小洞,隐隐发黑。
接着上场的是流霜剑阁的凌昭,少年意气风发,他的剑凌厉非常,竟已初步领悟了“以气驭剑”的精髓,并未持实体剑,而是并指如剑,心念一动,数道凝实无比、闪烁着冰蓝寒光的剑气便破空而出,角度刁钻,速度惊人,带起尖锐的呼啸声。他的对手是青冥阁的玄止。玄止手持一柄宽厚的古朴重剑,剑法大开大阖,沉稳异常,舞动起来仿佛一堵移动的铁壁铜墙,剑风厚重,将凌昭迅疾的剑气一一拍散或格挡开,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凌昭攻势如疾风骤雨,玄止则稳如磐石。久攻不下,凌昭眼神一厉,并指一点,所有分散的剑气骤然合一,化作一道极其凝聚、几乎化为实质的冰蓝巨剑,当空斩下!玄止低喝一声,双手握剑全力上撩,两股力量猛烈对撞,爆发出强烈的气浪和冰晶碎屑。僵持一瞬后,冰蓝巨剑崩碎,玄止也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虎口崩裂渗血,重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苦笑着认输。凌昭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下巴扬得更高了。
流霜剑阁另一位弟子凌霜则对上了浮玉山的云芷。凌霜的剑是一柄异常柔软的银色细剑,名为“流萤”,施展起来剑光不再僵硬,而是如同真正流淌的、闪烁着星光的银色河流,无孔不入,轨迹难以捉摸,时而如灵蛇缠卷,时而如暴雨疾刺。云芷的剑法则轻灵飘逸至极,身随剑走,宛若在雪中翩然起舞,手中薄如蝉翼的“掠影剑”在日光下几乎透明,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凌霜的急攻,剑尖却总能如影随形地点向凌霜必救之处的破绽。两人一柔一灵,剑光交织如同演绎一场华丽的舞蹈,看得人眼花缭乱。最终云芷凭借更胜一筹的预判和对自身力量极致的掌控,在一次精彩的交错中,以剑身巧妙贴住流萤剑顺势一引,将其力道尽数卸开,同时掠影剑的剑尖已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凌霜的肩井穴上,赢得了比试。
玄霜谷的温衡不善争斗,上场后很快便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败下阵来,倒是小师妹秦妙,剑法不算顶尖,但剑招奇诡,融合了灵植特性,时而剑尖突然生出坚韧藤蔓缠绕对手兵器,时而挥洒出令人视线模糊的奇异花粉,让对手颇为头疼,虽最终因硬实力不足落败,却也让人印象深刻。青冥阁的晏明剑法如其人,严谨刻板,一板一眼,但基础极为扎实,每一剑都力道沉猛,角度精准,成功以稳扎稳打的风格压制了焚天阁一名剑路狂野暴烈的弟子。兰音则剑如其人,温柔中藏着果断,剑光如最上等的绸缎般柔韧绵长,配合着精妙步法,宛若惊鸿穿梭,也顺利取胜。浮玉山的云栖,剑法与他玉箫音律相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节奏感,剑势圆融流畅,如行云流水,也轻松晋级。
各宗弟子各有胜负,场面热闹非凡。高台之上,各位宗主长老们亦是言笑晏晏,互相点评,看似和谐,实则话语间机锋暗藏。
“江阁主门下真是人才济济,叶师侄沉稳,凌师侄锐气十足,未来可期。”玉临风温声赞道。他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温润如玉,俊美无俦,并无须髯,更显年轻俊逸,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姿态闲雅。 “玉山主过誉了,云栖师侄的剑法已得‘流云’真意,圆转自如,云芷师侄的身法剑技更是灵秀非凡,浮玉山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江见雪淡淡回应,语气清冷。 “剑法再妙,不及杀剑实用。”萧月泠把玩着腕间布带,语气冷硬,目光扫过场中,带着审视。柳凝香微笑着打圆场:“年轻弟子,以切磋交流、印证所学为主,萧阁主何必执着于杀伐。我看寒霁的剑路又添了几分诡奇,那阴寒剑气的控制却也精妙了不少,未伤根本。” 颜清昼则与身侧的星晦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莫测。星晦时不时咳嗽几声,脸色愈发灰败,仿佛随时会散架。
绯月安静地站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场中比试,又掠过各位宗主,那双描金的眼尾微挑,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慵懒和玩味,与她娇艳明媚的外表形成一种奇特而迷人的反差。颜烬则用扇子半掩着面,目光更多是在冷静地观察各宗高层的细微反应。
谢溟衡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比试虽精彩,却终究缺了些生死间的磨砺与真正顶尖高手对决的意境。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身前那人身上。沈疏羽端坐着,目光清冷地落在场中,似乎在认真观看,又似乎神游天外,眉心的金纹在雪光下静静流转。谢溟衡能清晰地感知到,沈疏羽体内的灵力如深潭,看似平静,实则深度远不及全盛时期,运转间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觉得闷了?”谢溟衡稍稍凑近,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若是累了,不必强撑在这里。”
沈疏羽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无妨。”他的声音依旧清淡,但对着谢溟衡时,那份天生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些许。
这时,场中一轮比试结束,暂时冷场。绯月眼波流转,忽然轻笑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成熟的、恰到好处的调侃:“看了这许久年轻才俊的英姿,固然赏心悦目。只是不知,我等今日是否有幸,能得见天道亲自下场,稍展身手,让我等瞻仰一番,何为真正的天威剑意?想必对我等修行,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沈疏羽身上,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秘的期待。让天道化身下场?这绯月可真敢提!但……若是真能见到天道出手……
云臆脸色微变,刚要开口——
“可。”
清冷的一个字,从沈疏羽唇间吐出。他并非想炫耀,而是确实想活动一下筋骨,感受一下当前力量恢复的程度,同时也存了几分认真切磋的心思。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绯月都微微挑眉,露出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
高台上的各位宗主长老们也愣住了。江见雪微微蹙眉。玉临风抚琴的手停在半空。萧月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柳凝香面露讶异。颜清昼目光微凝。星晦长老的咳嗽声也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沈疏羽。
就在全场僵持,无人敢应声,气氛极度尴尬之际——
“既然疏羽有兴致,”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那不如由我来陪你活动一下筋骨?只是寻常切磋,点到为止,也好让大家安心。”
只见那一直靠在廊柱上的黑袍散修“谢七”,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到了场中,对着高台上的沈疏羽微微一笑,眼神温柔而专注,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位好友的寻常邀约。
云臆抬眸看向从暗处走出来的谢溟衡,苦恼的揉了揉眉心。她就知道谢溟衡这人会按耐不住自己,之前还特地提醒过他不要太过招摇,看来又没听进去,可真是......
众人再次哗然!这谢七竟敢直呼天道名讳?还如此自然地要与之切磋?
沈疏羽也微微一怔,看着场中那个笑容温和的黑袍男子,但他发现此人是谢七时,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反感,反而因这份解围和陪伴,心中微暖,轻轻点了点头:“好。”
谢溟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依旧是把平平无奇的铁剑,姿态从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