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嚣。天字三号房果然如掌柜所说,颇为宽敞雅致。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雕花圆桌并两把椅子,内侧是一张宽大的床榻,挂着素色的帐幔。房间一角还设有梳洗用的屏风和铜盆架。虽不及流霜剑阁的清冷仙气,也不如挽碧阁的奢华浮夸,却自有一股人间富足的温暖与舒适。
时值冬末,窗外夜色深重,寒意未消,屋内却暖意融融,角落的火盆里炭火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谢溟衡反手将门栓落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他将那柄新得的“断念”剑仔细地靠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又解下身上那件略显厚重的御寒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精悍的身形。
做完这些,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疏羽。
只见沈疏羽已缓步走至房间外侧的雕花木栏小阳台前,正凭栏远眺。夜风拂起他墨色的发丝和素白的衣袂,背影清瘦颀长,融入了窗外青州城的万家灯火之中,构成一幅静谧而动人的画卷。
谢溟衡的心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方才的紧张与激动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宁静的情愫取代。他放轻脚步,也走到阳台,站在沈疏羽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幕下的青州城,确是另一番繁华景象。无数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夜市还未散去,人流如织,笙歌笑语隐隐传来。更远处,民居的点点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温暖而充满生机。与白日里的市井喧嚣不同,夜的繁华带着一种朦胧的诗意和人间烟火特有的温情。
“青州城很热闹啊。”沈疏羽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叹,“与流霜剑阁的雪,很不一样。”
“嗯。”谢溟衡应了一声,目光却更多落在身边之人的侧颜上。灯火在他精致的轮廓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琉璃眸子里,此刻映着人间灯火,竟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迷惘。
沈疏羽静静看了许久,夜风带来远处模糊的嬉笑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他忽然又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谢溟衡诉说:“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很喜欢这样的热闹。他总是……闹哄哄的。”
谢溟衡的心猛地一紧,呼吸都滞涩了半分。他看向沈疏羽,几乎能猜到沈疏羽说的是谁。
沈疏羽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凌乱的记忆碎片,语气带着不确定:“他叫……谢溟衡。你……听说过吗?”
来了。谢溟衡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自然的语气回答:“嗯,听说过一些。两百年前……玄霄宗的那位?”
“是他。”沈疏羽轻轻颔首,眼神飘向更远的夜空,仿佛在回忆什么,“那时……我觉得他虽行事张扬不羁,有时甚至有些……疯,但心性不坏,甚至……很有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与困惑,“后来……听说他修了邪术,犯下大错……我……我似乎……还亲手降下了天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谢溟衡的心上。
谢溟衡喉咙发干,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想大声告诉眼前这个人,不是那样的,想告诉他当年的真相,想告诉他自己的不得已和这两百年的痛苦思念!
但他不能。
他只能将所有的翻江倒海死死压住,化作一声看似平静的叹息,声音甚至刻意放得更加温和:“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或许……他也有他的不得已。若他知晓你今日仍会想起他,甚至……有一丝惋惜,想必……也会感到些许慰藉吧。”他这话说得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又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温柔。
沈疏羽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夜色中,谢溟衡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其中的真诚与安慰却清晰可感。
“或许吧。”沈疏羽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郁结吐出,“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若他还在,以他的性子,看到这般景象,定会觉得有趣。”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如同冰裂初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谢溟衡看得几乎痴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又酸又胀。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个人拥入怀中,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可他最终只是别开视线,望向远处的灯火,声音低沉:“嗯,他若能看到……定会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带着些许伤感的宁静。
“如今这世道,”沈疏羽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清冷,却带着更深沉的忧虑,“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九曜星移,灵力紊乱,妖域异动……连凡间亦受波及。我这天道……当得实在是……”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不知所谓。”
谢溟衡转头看他,认真道:“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幕后操纵者的罪孽。你只是……被蒙蔽了。”他忍不住为他辩解,“而且,你正在努力拨乱反正,不是吗?”
沈疏羽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天道之事,并无寻常修士那般敬畏?甚至……有些同情我?”
谢溟衡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洒脱:“我散漫惯了,敬天敬地,不如敬己敬人。至于同情?”他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疏羽,“我只是觉得,背负太多,会很累。你不必事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谢溟衡心中苦涩与柔情交织。他多么想立刻坦白一切,将那两百年的思念与痛苦尽数倾诉。但他不能。沈疏羽记忆未复,神力未稳,九宗与神域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此刻相认,除了徒增混乱、可能将疏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外,毫无益处。更何况,他内心深处藏着一丝恐惧——恐惧疏羽恢复所有记忆后,是否会恨他?是否会无法接受他满手的血腥和偏执疯狂?或许,像现在这样,能以“谢七”的身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护着他,偶尔能得他一丝笑颜和信任,便已是偷来的时光,足以慰藉他千疮百孔的灵魂。过往太沉重,他有时也想忘却,但责任与仇恨不容他逃避。而未来……他不敢奢求太多。
沈疏羽似乎被他的话触动,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一笑,不同于之前的怅惘,而是带着几分释然和轻松:“你说得对。或许是我钻牛角尖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温和,“谢七,这几日,多谢你。”
“嗯?”谢溟衡挑眉。
“多谢你陪着我,帮我。”沈疏羽的目光真诚,“虽然不知你过往如何,又为何会认识云师姐,但……你与我神力有应,一路行来,亦从未害我之心。我感觉得到。”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我觉得与你相处,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