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筵,用力点了点头,收敛了些许跳脱,学着母亲的样子,在树下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恭恭敬敬地站好,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湘妃色长裙的女子先轻声祈愿,声音柔和却清晰:“愿天地清宁,山河无恙,众生各得其所,少罹灾厄。” 那是心怀大爱者的祝祷。
轮到阿筵了。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在认真思索,然后才带着几分青涩的郑重,小声开口:“应鸾枝神树在上……我,我叫阿筵。我希望……希望母亲身体永远康健,希望我能快快变得厉害,学好本事,以后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嗯,还希望,以后能常看到这样好看的树,和今天一样好的天气。”
他的愿望简单、直接,带着少年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对身边人最质朴的关爱,没有太多机巧,却有一股蓬勃向上的赤诚劲儿。
微风适时拂过,头顶的绯金华盖沙沙作响,几片半透明的金色小花打着旋儿飘落,恰好有一片落在了阿筵的肩头,又一片掠过他光洁的额头。他似有所感,睁开眼,恰好看到肩上小花,眼睛一亮,小心地捏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汇聚了此刻所有的阳光,明亮,温暖,充满了未经世事的希望。
树枝上,伶舟弦早已停止了编草茎和哼歌。他微微探出身,手搭在眉骨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树下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毫不做作的笑容。
“哎,疏羽,”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半虚化的沈疏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和发现新奇玩意儿的兴奋,“你看底下那小娃娃,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许个愿也傻乎乎的,怪有意思的。他娘亲倒是个通透人物,愿许得大气。”
沈疏羽并未睁眼,似乎仍沉浸在与草木同频的感应中,但伶舟弦知道他听着。过了片刻,沈疏羽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笼罩四周,树下母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那少年周身干净活跃的灵气场,都清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愿望虽稚嫩,心却纯粹。”沈疏羽的声音直接在伶舟弦识海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灵气环绕,根骨清奇,是个好苗子。”
“是吧是吧!”伶舟弦更来劲了,他本体是青鸾,天性中对这种明亮、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有种天然的好感,“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子,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可比那些整天板着脸、说话拐弯抹角的老古板神族有趣多了。”
沈疏羽不再回应,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半沉睡的静谧状态。但伶舟弦知道,他对那少年,也是留下了印象的。他们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祈愿者,虔诚的、功利的、麻木的皆有,但像这样眼神清澈如初生山泉、愿望简单赤诚又带着蓬勃朝气的少年,并不多见。
树下,许完愿的阿筵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活泼,绕着粗大的树干好奇地转了小半圈,不时伸手触摸树皮上古老而温润的纹路,仰头试图望到树冠的最高处,脖子都快仰酸了。
“母亲,这树好大啊!它真的活了很久很久吗?”阿筵忍不住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天地初开时,或许它便在了。”女子走到他身边,也仰望着神木,目光悠远,“木灵寿长,更遑论此等神木。阿筵,你要记住,敬畏天地,感恩造化,力量方有依归。”
“孩儿记住了!”阿筵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觉得……好厉害。我以后要是也能像这树一样,嗯……站得稳稳的,能荫庇一方就好了。”
女子闻言,温柔地笑了,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会的。我的阿筵,心地光明,志存高远,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母子俩又在树下停留了片刻,女子低声对阿筵讲解着一些关于天地灵气、草木精粹的浅显道理,阿筵听得认真,不时发问。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跳跃,勾勒出温馨宁静的剪影。
末了,女子牵着阿筵的手,再次对着应鸾枝躬身一礼,便准备离去。阿筵临走前,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巍峨华美的树冠,眼中依旧盛满纯粹的向往与敬意,然后才跟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伶舟弦才收回目光,咂咂嘴,意犹未尽:“走了啊。啧,那小娃娃还挺讨喜的。疏羽,你看见他那眼神没?干干净净的,跟被泉水洗过似的。”
沈疏羽的身形缓缓凝实,彻底化为人形,自枝桠上坐起,也望向母子消失的方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半晌,才轻声开口:
“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林木,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又仿佛只是单纯在回味方才那少年眼中毫无阴霾的光芒。
“世间纷扰,能永葆此心者,几稀。”伶舟弦难得也正经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戳了戳沈疏羽的手臂,“不过说真的,那小子根骨是真的不错,灵气亲和力强,若有名师指点,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咱们要不要……”
“各有机缘,强求无益。”沈疏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与神木有缘,今日一见,或已足矣。”
“行吧,你说足矣就足矣。”伶舟弦也不坚持,又懒洋洋地靠回树干,“反正看着挺顺眼的。比上次那个跑来嚷嚷着要砍一截‘神木枝’去炼法宝的蠢货顺眼一万倍。”
沈疏羽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对于伶舟弦这爱憎分明、完全凭喜好行事的性子早已习惯。他没有再讨论那对母子,重新阖上眼,气息渐与身下的应鸾枝同步,继续他漫长岁月中静谧的修行与守望。
只是,那惊鸿一瞥的、名为“阿筵”的明亮少年,和他那双盛满憧憬与敬畏的纯粹眼眸,却如同今日飘落肩头的那朵金色小花,虽微不足道,却也在沈疏羽浩渺如星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许多年后,当伶舟弦和沈疏羽偶尔在闲聊中提起“那个眼睛很亮的小家伙”时,或许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日在应鸾枝下的短暂邂逅,那束落入少年眼中的神木光华,与那双映在仙君神识中的清澈眼眸,会在命运的编织下,牵引出后来那般惊天动地、爱恨交织的绵长纠葛。
宿命的丝线,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一瞥。而那最初的光,总是纯粹得耀眼,令人心生向往,却还远未知晓,光芒之下,亦会投出深重的影。
此时的阿筵,只是神族一个备受疼爱、前程光明的少年。此时的沈疏羽,也只是刚刚化形、静观岁月的神木之灵。中间隔着漫长的光阴、迥异的身份,以及尚未被触发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风继续吹过应鸾枝的华盖,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切,都还静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