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说?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走了也好。
谢溟衡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脱掉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站在井边,用那桶水冲洗自己。
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冰凉的触感,冲掉那些干涸的血痂,冲掉那些积了两个月的泥垢,冲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闭着眼睛,任水往下流。
水是凉的,可他的皮肤早就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
等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水面的时候,他愣住了。
水里倒映着一张脸。
那张脸,和他两个月前照镜子时看见的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
两个月前,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干净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
灰了。
像蒙了一层雾,像落了一层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他盯着水面上的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冲洗。
洗完澡,他回到屋里,打开柜子,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那还是他刚来时带的衣服,月白色的,料子很好,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抖了抖,穿在身上。
衣服有点短了。
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了一截,勒得有些紧。
他低头看着那短了一截的袖口,愣了一下。
他长高了。
这两个月,他躺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什么都没做,可他还是在长。
身体不管你有没有心碎,不管你有没有想死,它只管长。它只管一天一天地活着,一天一天地变高,变强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忽然想——
原来活着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
你不想活,可你的身体还在活。你的头发还在长,你的指甲还在长,你的骨头还在长。它们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出那柄黑色的剑。
剑还是那柄剑。
剑鞘漆黑,剑柄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凉的。
他握着它,慢慢擦拭。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柄擦到剑鞘,从剑鞘擦到剑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擦着擦着,脑子里就开始出现那些画面。
母亲把这柄剑交给他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月胧花树下,穿着那身烟霞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把剑递给他,说:“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它取一个吧。”
他接过剑,问她:“母亲,这剑有来历吗?”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
他那时候没有看懂。
现在他懂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愧疚,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她在告别。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给他这柄剑,是想让他拿着它,好好活下去。
可他拿着这柄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不知道该用它做什么。
剑还在。
送剑的人不在了。
他握着剑,像握着一根浮木。
剑是冷的,可这是他身上唯一还能感觉到温度的东西。
因为那是母亲给的。
他擦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西边落到山后,久到屋里暗下来,久到他只能借着月光看清手里的剑。
他把剑放回剑鞘,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对着那柄剑,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他该给这柄剑取个名字了。
可叫什么好呢?
他不知道。
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去。
榻还是那张榻,铺着干草,软软的,带着田野的清香。他躺上去,闭上眼睛。
屋里很黑,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他以为他会很快睡着。
可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了个身,面朝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
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全都涌了上来。
姐姐的脸。母亲的脸。父亲的脸。林夫人的脸。
姐姐站在桂花树下,剑光比阳光还亮,回头冲他笑:“阿筵,看好了!”
母亲坐在月胧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抬起头,温柔地看着他:“阿筵来了?”
父亲站在庭院的暮色里,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剑法又有进益了。”
林夫人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守住你的心。”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变成别的了。
变成父亲跪在血泊里的样子。
变成母亲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变成姐姐满身是血、用剑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样子。
变成那朵花。
那朵紫色的、半透明的、从父亲身体里取出来的花。
它在空中旋转,散发着诡异的光。
然后它消失了。
然后父亲倒下去了。
然后母亲烧起来了。
然后……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还是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那里,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
如果那时候他再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在母亲动手之前冲出去就好了。
如果他那晚没有赌气跑下山就好了。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母亲不对劲就好了。
如果……
如果……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暗处看着,浑身发抖,什么也没做。
他看着父亲倒下。
他看着母亲燃烧。
他看着姐姐拼命。
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是没想过冲出去。
他想了。
他想过无数次。
可他不敢。
他怕。
怕什么?
怕死?
怕疼?
怕被母亲也杀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那些他最爱的人,一个一个,从他眼前消失。
后来他终于冲出去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只觉得脸上湿了,伸手一摸,满手的泪。
他捂住脸,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抖。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轻,像一只被踩住的幼兽。
他咬着枕头,不敢让声音传出去。
这世上已经没有会在意他哭声的人了。
没人会听见。
没人会来。
他只能自己哭,自己咽,自己扛。
那声音很低,很轻,没有人会听见。
可他自己听见了。
他还活着。
他还能哭。
他还会疼。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思——
再疼,也得活着。
……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他躺在那里,盯着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姐姐教他练剑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嘴里念叨着“手腕下沉三寸”“出剑要稳”“看我的眼睛”。
想起母亲给他缝衣服的时候。她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那么仔细。他有时候会凑过去看,她就笑着拍他的头:“别捣乱。”
想起父亲回来的时候。父亲总是先去看母亲,然后去看姐姐,最后才来找他。他会摸摸他的头,问一句“剑练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父亲就点点头,说“嗯”。
想起林夫人考校他剑法的时候。她坐在海棠树下,看着他演练,最后说一句“很好”。那两个字,比任何人夸他都让他高兴。
想起时倾。
想起他们一起喝茶,一起聊天,一起下山,一起打妖怪。
想起楚策和楚瑜。
想起那两个被蚀心七蕊毁掉的兄弟。
想起楚策最后那一刀。
想起他说“哥,我来找你了”。
他现在明白楚策的心情了。
活着太疼了。
疼得不想活了。
可他还是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找到姐姐。
因为他还没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
因为林夫人可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儿。
因为……
因为他还欠时倾一句对不起。
因为那柄剑还没有名字。
因为……
因为他还不想死。
疼归疼,可他还不想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心里还有一点点光。
那光很弱,弱得几乎看不见,可它还在。
它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等着他往前走。
他躺在榻上,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些人,想着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了屋子。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洗脸,漱口,穿上那件短了一截的衣服,系上那柄黑色的剑。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井沿上,照在石桌上。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看见他出来,扑棱棱飞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
和两个月前一样蓝。
和他躺在焦黑土地上时看见的天一样蓝。
和他小时候在谢家庭院里看见的天一样蓝。
天不会因为谁死了就变。
天照旧蓝,花照旧开,日子照旧过。
只有他的世界碎了。
可他还得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他得走。
因为不走,就只能停在那儿。
停在那儿,就只能一直疼。
一直疼,就会像楚策一样,想死。
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着。
也许活着,就能等到姐姐回来。
也许活着,就能找到林夫人。
也许活着,就能……
他不知道。
可他得试试。
他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那棵桂花树。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还没满十六岁。
现在,他已经十六岁了。
他十六岁了。
他成年了。
他想起姐姐在云华台宴上念的那两句诗:
“轻鞍踏碎江南月,遍邀春风赴归筵。”
那是她想给他取的字。
归筵。
谢归筵。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笑。
他想,姐姐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踏月而行,春风为伴,归来赴一场盛宴。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月,没有春风,没有盛宴。
只有一柄剑,和一条不知道往哪儿走的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说:
“我叫谢归筵。”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说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护着的阿筵了。
他是谢归筵。
他要自己往前走。
他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木桥还是那座木桥,溪水还是那条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