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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槐序春深,山静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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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输给徒弟,有什么好说的。”

季听浔愣了一愣,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又亮又脆,惊起一树的鸟雀。

他笑得毫无顾忌,眉眼都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张扬,像一株拼命往上长的野草,朝气蓬勃,生机盎然。

谢溟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五个月了。

他在山上五个月,和这位季小将军相处了五个月。

刚来的时候,他谁也不想理,每天就是练剑、睡觉、发呆。是季听浔,天天跑来找他。

第一天,季听浔推开门,探进来一颗脑袋:“哎,新来的?我叫季听浔,你呢?”

他没说话。

季听浔也不恼,自己走进来,在他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在他面前蹲下:“你这屋里也太素了吧,连个摆件都没有。要不要我送你一个?”

他还是没说话。

季听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能说话啊!”季听浔眼睛一亮,“那你怎么不理我?”

“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也得说啊,不然多闷。”季听浔拍拍他的肩膀,“走走走,我带你去后山看瀑布,可好看了。”

“不去。”

“去嘛去嘛,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不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季听浔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他脸上的伤,愣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伤得挺重啊。”

谢溟衡没说话。

季听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谢溟衡以为他终于走了。

结果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给。”

他把包袱往谢溟衡怀里一塞。

谢溟衡打开一看,是一包药。

“我爹以前打仗的时候受重伤,就是用这个好的。”季听浔蹲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你试试,肯定管用。”

谢溟衡看着那包药,愣了愣。

“……谢谢。”

“谢什么谢!”季听浔咧嘴一笑,“咱们是师兄弟!应该的!”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烦。

后来的日子里,季听浔还是天天来找他。

拉他去后山看瀑布,拉他去桃林摘桃子,拉他去山下的小镇上吃馄饨。

他不想去,季听浔就赖在他屋里不走。

“你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看你那张脸,都快长毛了。出去晒晒太阳。”

“……”

“快点快点,我请客,馄饨管饱。”

后来他就去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懒得跟这人争。

再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有人来敲门,习惯了听这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习惯了在桃林里和他对练刀法剑法,习惯了偶尔下山,去那个小镇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五个月。

他的剑法涨了,身法快了,心也一点点活了过来。

像一潭死水,被人扔进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而那颗石子,现在就坐在他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对了师尊,”季听浔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槐序道长跟前,“您刚才说什么?让归筵下山?”

槐序道长落下一子,没说话。

季听浔眼睛亮了:“我也去?”

“嗯。”

“真的?”

“嗯。”

季听浔“噌”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盯着槐序道长的脸:“师尊,您没骗我吧?”

槐序道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过于兴奋的小狗。

季听浔立马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没骗我,没骗我。那——什么时候走?”

“问他。”槐序道长朝谢溟衡努了努下巴。

季听浔立刻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盯着谢溟衡:“归筵!归筵!什么时候走!明天?后天?要不今天就走吧!”

谢溟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么想下山?”

“想啊!怎么不想!”季听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手舞足蹈,“我在山上待了三年了!三年!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我进山的时候才十五,现在都十八了!我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这山里头了!”

谢溟衡:“……”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季听浔摆摆手,一脸正色,“我知道,山是好山,师尊是好师尊,可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我从小在将军府长大,十五岁就上山了,这世上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好多妖怪我都没打过,好多——”

“行了。”槐序道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季听浔立刻闭嘴。

槐序道长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看着谢溟衡和季听浔,目光淡淡的。

“想下山可以,”他说,“但有件事,你们得记住。”

季听浔立刻正色:“师尊您说。”

“你。”槐序道长的目光落在季听浔身上,“那些臭毛病,路上给我收一收。别一出去就惹事,惹了事自己扛,别连累他。”

季听浔咧嘴一笑:“师尊您放心,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槐序道长看着他,没说话。

季听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我收,我收。”

槐序道长的目光转向谢溟衡。

他看着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

谢溟衡等着他说下去。

可槐序道长只是看着他,没有再说。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谢溟衡头顶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温热。

“去吧。”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谢溟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观门口,从天亮站到天黑。

他想起师尊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他想起师尊说:“进来吧。”

他想起这五个月,师尊没有问过他一句从哪儿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为什么。

他想起师尊教他剑法的时候,总是淡淡的,说几句就走,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想起师尊看他练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刚才,师尊拍他头的那一下。

那一下,很像他小时候,母亲拍他头的时候。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季听浔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

“归筵。”

“……嗯?”

“你没事吧?”

谢溟衡转过头,看着他。

季听浔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担心。

谢溟衡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季听浔咧嘴一笑,“走走走,收拾东西去!明天一早,咱俩下山闯荡去!”

他一把揽住谢溟衡的肩膀,把他往屋里拖。

谢溟衡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忽然说:

“听浔。”

“嗯?”

“谢谢。”

季听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什么谢!咱们是师兄弟!应该的!”

他的笑声还是那么亮,那么脆,像一把炸开的炮仗,炸得满山的鸟都飞起来。

谢溟衡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那潭死水,好像又动了一下。

……

傍晚的时候,谢溟衡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瀑布边。

这里是季听浔第一次带他来的地方。

瀑布不大,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落入一潭碧水。水潭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凉丝丝的触感,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瀑布,发呆。

这五个月,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有时候是和季听浔一起来的,有时候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那瀑布,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想什么都可以。

想姐姐。

想母亲。

想父亲。

想林夫人。

想那天晚上的火光,那片血泊,那朵花。

想姐姐最后看他那一眼。

想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父亲倒下时的样子。

想林夫人被重伤的样子。

五个月了。

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知道姐姐是死是活。他不知道林夫人是死是活。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虽然他亲眼看见她燃烧,可他不敢确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找。

找不到,也得找。

他看着那瀑布,看着那水从高处落下,撞在石头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又汇入潭中,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这水一样,流到那个地方去。

流到姐姐在的地方。

流到答案在的地方。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瀑布的水声依旧哗哗地响着,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谢溟衡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往回走。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溟衡就起来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季听浔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柄长刀,高马尾扎得利落,站在晨光里,整个人精神得像一棵刚浇过水的青松。

看见谢溟衡出来,他咧嘴一笑。

“早!”

谢溟衡点了点头:“早。”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比往常更显利落。那柄离刃挂在腰间,黑色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季听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不错不错,有点下山的意思了。”

谢溟衡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槐序观的方向。

观门紧闭。

师尊没有出来。

季听浔也看了一眼,忽然说:“师尊不喜欢送人。”

谢溟衡转过头,看着他。

“我十五岁那年上山,我爹送我来的,”季听浔说,“我爹走的时候,师尊也没送。我问师尊为什么,师尊说,送别这事儿,太烦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师尊不是嫌烦,是怕难过。”

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人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谢溟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槐序山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满山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像落了一山的霞。雾气还没有散尽,缭绕在山腰,给那山添了几分朦胧的仙气。

他在山上待了五个月。

五个月,他从不想活,到想活。

五个月,他从一个人,到有一个人陪着他。

五个月,他把那柄剑取名叫“离刃”。

五个月,他把自己从“谢溟衡”变成“谢归筵”。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季听浔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谢溟衡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味。

那些花瓣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他们没有回头。

但他们都知道,那座山,会一直在那儿。

等着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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