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金金莞尔,把包裹放在圆桌上。
薛婉婉从进来开始眼泪掉个不停,凌月微安慰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别哭了,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薛婉婉:“大师兄,你变了。”
凌月微尴尬一笑,“可能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很多事情便想开了吧。”
薛婉婉瞥了温炎清一眼。
凌月微无奈,这丫头又想歪了。
凌月微摊手:“我这样不好吗?”
薛婉婉破涕为笑,“无论大师兄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们的大师兄。”
林木木和楚金金红着眼眶附和点头。
温炎清:“阿月刚醒,需要多休息,你们先回去。”
三人:“是,师尊,徒儿告退。”
薛婉婉离开前,扒着屏风,只露出一颗脑袋,笑盈盈道:“大师兄,明日我们再来看你!”
凌月微:“好。”
三人一走,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凌月微这会儿觉得伤口都没之前那么疼了,温炎清用灵力烘热盆子里的水,重新沾水拧干。
温热的帕巾拭去黏腻的汗,凌月微放松身体,尽量让脑袋放空。
“你很喜欢薛婉婉?”
耳边传来温炎清的询问,凌月微直言不讳,“小师妹如此率真可爱,很难不让人生出欢喜。”
怕温炎清多想,他赶忙加了一句:“当然,阿月最喜欢的还是师尊。”
温炎清:“嗯。”
“咚咚。”
房门从外面敲响,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温炎清,是我。”
凌月微的手收拢,攥住身下的褥子,胸腔内的频率骤然加快,好似下一秒便要跳出来。
这声音,是秋筠。
柔软的被子盖住未着寸缕的上半身,凌月微抬眸看向温炎清,那张薄唇轻启道:“进来吧。”
话落,房门从外推开,轮子滚动的闷响如闷雷敲击凌月微的心,当凌秋筠瘦削的身影映在屏风之上,他蜷了蜷发麻的指尖。
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出现,曾经率真随性的人此时坐在素舆之上,儒雅沉稳,早已没了当年的影子。
无法表露出的悲伤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胸口的伤口,疼痛直逼眼眶,发热滚烫。
一只温热的手轻抚背脊,凌月微噙着泪睁眼看向忽然靠过来的温炎清,这一刻,他的狼狈倒映在另一人的眼中,却不觉是件丢脸的事,反而有了温炎清的遮挡,给了他调整情绪的时间。
温炎清侧眸道:“舍得出来了?”
滚动的轮子停止发出声响,凌秋筠道:“温炎清,今日不同你计较,我是来看望归月的。”
待红润的眼眶恢复平静,凌月微说了句“多谢师尊”,温炎清闻言点头起身,凌秋筠适时开口:“伤势如何?”
凌月微见他俩一如十年前一见面就掐,凌秋筠的表情也生动了些许,嘴角不自觉上扬。
“没伤到要害。”他答。
凌秋筠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圆桌上,“这是我的独家秘方,涂上保证不会留疤。”
凌月微:“多谢宗主。”
“小事。”凌秋筠转头嘲讽温炎清,“居然能让你最爱的徒弟受如此重的伤,温炎清,你也不过如此。”
温炎清面色铁青,未作答。
凌秋筠见状一时没了兴致,“你这张脸看着就让人不爽,走了。”
望着凌秋筠离开的背影,凌月微有千言万语堵在口中不能宣泄,最终融为一句,“宗主,多谢”,还有,对不起。
凌秋筠莞尔,“阿月不必客气,你为护住同门不惜自己受伤,实在难得。你好好养伤,待伤痊愈来后山寻我,我有好东西给你。”
目送凌秋筠离开,又两道身影在他之后踏入这间房,二人身着青色外袍,虽相似,但纹式与图案尽然不同。一人腰间别着玉笛,一人别着玉扇,并肩而立。
凌月微挑眉,今天来的人倒是挺全。
玉笛的主人自是不用说,乃辅州中辰山宗主慕春温,同魔族对战时慕春温受了伤,脖子缠着绷带。
他旁边这位,是青竹峰的峰主池暮雨,他腰间的玉扇名唤春荣,乃其师尊所赐。
池暮雨长了一张清隽的脸,说话时温声细语,眸光清澈。
说起来,慕春温是池暮雨从外面捡回来的,而为了成为池暮雨的师弟,资质平平的慕春温刻苦修炼,用了五年时间通过层层选拔,终于从外门弟子晋升成为内门弟子,并由慕春温引荐,二人终于成了师兄弟。
简单寒暄几句,池暮雨有事要先走,慕春温乖巧道:“师兄有事去忙,我没关系。”
池暮雨拍拍他肩膀,“好,我尽快处理好事物来接你。”
慕春温灿然一笑,“好的师兄。”
坐得时间久了,凌月微有些疲倦,可身上那道凌厉的视线却不容他有半刻放松。
从进门起他便察觉到,慕春温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几次,在池暮雨走后,彻底落了个严严实实。
慕春温道:“没想到一月未见,阿月的修为进步如此之快。”
凌月微:“多谢慕师伯称赞,是师尊教导有方。”
慕春温踱步至椅子前坐下,抽出腰间的玉笛把玩,“你那套剑法倒是奇妙,如果你的修为足够,抵挡苍澈不在话下。是小师弟教你的吗?我倒是没见他使用过。”
凌月微心里“咯噔”往下坠。
他当时使用自创的剑法时确定温炎清和池暮雨在忙着对付敌人所以看不到,才敢使用,全然忘了慕春温那时受了伤躲在一旁,能将全场尽收眼底的事了,这下可怎么办?
凌月微此时痛恨这具拥有魔族血脉的身体,如果他是普通的人,这会儿应当体力不支昏迷,不必面对慕春温话里话外的疑虑。
他这套剑法创造时没有第二人在场,而且归月从苏醒后一直在温炎清身边,就算突然进步神速,独创一套剑法,也不是此时的他能做到的事。
温炎清他,会怀疑吗?
凌月微低头抿唇。
温炎清:“是我所教。”
慕春温停下动作,“哦?”
温炎清:“近日才悟出的剑法。”
凌月微瞳孔轻颤,惊讶于温炎清竟会帮他说话,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的身份决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慕春温赞赏道:“小师弟还真是天赋异禀,我当真忘了,小师弟之前可是凛月峰的弟子,十六岁第一次参加仙门大会,便将那位连续两次的魁首比了下去。”
凌月微偷偷翻了个白眼。
那咋啦?魁首不就是能者夺得,有必要这时候提这件事吗?再者,输给温炎清,他还是服气的,毕竟那家伙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勤奋得超乎常人。
慕春温:“阿月不惜受如此严重的伤也要摘掉那魔族的面巾,是认识此人吗?”
闻言,凌月微抬眸直视慕春温的眼睛。
他以前就觉得慕春温这个人外表看着亲和,眼神却异常犀利,每次的话都能精准戳中人的弱点,还能装作一副和他无关的样子功成身退。
今夜慕春温接连的质问,应当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既然如此,日后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毕竟,慕春温也是青竹峰的弟子,对阵法如数家珍。
凌月微目光赤诚,“阿月只是想看清楚伤我的人的面容,待来日有机会还回去。”
慕春温笑道:“如此说来,是师伯多想了,还望阿月莫怪。”
“怎么会。”
凌月微笑着说完,高度的精神集中,令他略感疲惫,右手从被子里伸出,轻抚眉心。被子自肩头滑落,温炎清眼疾手快,重新盖上。
两人手腕上的红绳相互交映。
温炎清转头道:“慕宗主若是无事便回吧,阿月方醒,身子弱,需要休息。”
慕春温微笑起身,“不用送了,我自己去寻师兄便可。”
房间再次恢复静谧,凌月微掀开被汗打湿的被子,长吁一口气。
谎言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浇灌,谎言的网越织越大,直到将来有一日再也压制不住,被其吞噬。
可那又如何呢?他必须这么做。
温炎清拿起帕巾,“我们继续。”
凌月微心里哀嚎:天杀的,走了一个祖宗,这还有一个呢。
他眉眼略弯,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好的师尊。”
擦干净上身,凌月微说什么都不要温炎清帮他擦下半身了,这回温炎清倒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替他拆绷带换药。
凌月微闭眼忽视属于喷洒在肌肤上的呼吸与游走的手。
温炎清:“既然你已经醒了,明日起便搬到我的院子。”
凌月微猛地睁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