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息在丹田内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凌秋筠关心的呼唤如同隔着一堵墙传入耳中,凌月微勉强掀开一条缝隙,周围的柳南山弟子目露惊恐,指着他窃窃私语。
片刻,那道内息终于冲破封印,思绪渐拢,凌月微松开发酸的牙关,眼底恢复清明。
怪不得所有人一开始就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原来他是半魔啊。想来应是提前知晓了他的身份,却碍于他是阿爹的儿子,无人敢上前质问。
可他既然是半魔,那便不是阿爹和阿娘的孩子,那他是谁呢?
“阿兄!”
凌秋筠扑进他怀里,他睁开眼,颤抖着举起手,迟迟不敢落下。
“秋筠,你不怕我吗?”他哑声道。
凌秋筠仰起爬满泪水的脸,坚定道:“为何要怕?无论你是半魔还是什么,你都是我的阿兄啊!”
凌月微放下手,攥紧凌秋筠背脊的衣衫。
“秋筠,是谁干的。”
凌栖沉声道:“是苍岱。”
怀里的人身体抖成了筛子,抽泣道:“阿兄,阿爹死了,阿娘也要死了!”
许是被凌秋筠的哭声吵到,乐陶紧闭的眼皮颤抖着掀开,虚弱道:
“阿月,你回来了。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凌秋筠呜咽着重复喊着“阿娘”,凌秋筠接住乐陶伸过来的手,脸贴上微凉的掌心,“看着吓人而已,已经处理过了。对不起阿娘,阿月来晚了。”
乐陶唇角上扬,露出被血浸染的牙齿,“怎么会晚呢?来得正及时。只是阿爹和阿娘日后不能再陪你们过生辰了,抱歉。”
凌月微泪眼婆娑,“阿娘,是我的错。”
“怎么能怪你呢,傻孩子。”
“如果,如果我能再早回来一个时辰,你和阿爹也不会被苍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捧着乐陶的手哽咽着。
“阿月,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要怪也是怪我们没有护好你,你一无所知,又何来的错呢?”
乐陶的嘴角随着她说话,不断有血流出,但她似乎觉不出疼痛,始终微笑着说:“不必管你的身世如何,你都是我和你阿爹的好孩子。我们以为能护你一生,眼下看来是不成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凌月微重重点头。
“阿月,你的娘亲是苍首山上任尊主,苍芜薇。”
“苍芜薇”三字一出,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凌秋筠也停止了抽泣。
“苍芜薇是个顶好的女子,她虽为魔族人,但从不滥杀无辜,比我们这些仙门正派更光明洒脱。苍尾山尊主苍岱一直反对魔族与仙门中人结交,更别提成婚生子。他屡次三番要劝说你阿娘断了和你阿爹的来往,可你阿娘无论如何威逼胁迫都未应允。碍于他打不过你阿娘,便趁着你阿娘分娩虚弱时将她杀了。你阿爹在临终前抱着刚出生仍在襁褓中的你来到柳南山,将你托付于我与你阿爹后,也死在了苍岱手上。”
乐陶边说边吐血。
凌秋筠试图用双手接住涌出的血,“阿娘,你别说了,休息会儿。”
乐陶道:“没事。”
她抓住秋筠的手,“秋筠,你阿兄身份特殊,今日必须离开柳南山。三日前,我与你阿爹已将实情告知苍首山现任尊主,也就是阿月的舅舅苍无畏,他应该晚些时候便会到了。”
“阿月,和你舅舅回苍首山吧,不消两个时辰,我与你阿爹的死讯便会传遍仙门百家,而你的身世也会曝露,苍龙山有结界守护着苍首山与苍尾山,他们进不去,你自然安全。有你舅舅在,苍岱也不敢轻易对你动手。”
凌月微摇头,“不,阿娘,我走了,秋筠怎么办?”
凌秋筠道:“阿娘,我能保护阿兄,我不要一个人!”
“秋筠,听话。”
“阿娘!”凌秋筠摇头。
乐陶将他俩的手放在一起。
“你们两个俯身过来。”
乐陶贴着两人的耳旁,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月,你应该很好奇你阿爹是谁吧?”
凌月微:“嗯。“
耳畔呼吸气若游丝,久久方道:“他叫凌夷,是我的大师兄,也是你阿爹的兄长。”
凌夷这个名字他最熟悉不过,每年生辰,阿爹都会带他去祠堂上香。原来他就是他的阿爹吗?
“大师兄与苍姐姐的事是个秘密,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为了柳南山,你们要保密,明白吗?”
“阿月明白。”
“秋筠明白。”
他怎么能不明白呢?若是被仙门百家知晓,柳南山定会被口诛笔伐,成为众矢之的。虽然收养了他这个魔女的孩子也会被诟病,但完全可以说成他们心善,不忍看无辜稚子惨死。可若是传出的是柳南山大弟子与魔族妖女成婚生子,柳南山在仙门百家绝无立足之地。他不在乎,那些弟子呢?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再因为他而被牵连。
乐陶眼含泪光,眼里是不舍与疼惜,“生辰安康,秋筠,阿月,阿娘要去找希哥了。”
话落,手背上的手滑落,犹如一把利刃,划开皮肉,刺入心脏。
柳秋筠上半身趴在乐陶身上,两条手臂张开,把乐陶和凌希的尸体揉进怀里,哀求道:“阿娘,阿娘你醒醒,秋筠日后一定听话,好好修炼,你睁开眼好不好,阿娘!!!”
凌月微咬破嘴唇,血腥味浓郁,也盖不住源源涌入口中的苦涩。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该死的是他啊!
他猛地蹿起,拔剑一挥,凤凰木自中间劈成两半。
池暮雨道:“阿月,你冷静些。”
凌栖道:”阿月,凌希和乐陶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凌月微茫然四顾,平日里见他就笑着问候的师弟师兄们,眼底充满防备,心里的那道口子更长更深了。
这时,素未谋面身着玄色衣衫的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领头的人朝他奔来,目光从上至下,喜悦里参杂着不可置信,颤声道:“阿月,我是舅舅。”
凌月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苍无畏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兄弟苍撤,按辈分你也要唤一声舅舅的。”
“月师兄。”
这一声将抽离的魂魄拉回归位,眼前的所有事物重新凝实,温炎清一身是血出现在视野内,目露凶光盯着苍无畏和苍撤,朝暮自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剑锋向下,剑身倒映出他六神无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