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幻境前,他信心满满,他相信自己绝不会生出半分犹豫,困在执念和遗憾中。
他真的是高估自己了。
幸福转瞬即逝,痛苦悲伤的事情却在脑海里反复重演,而眼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发展,悲剧转为大团圆,怎会令他不生出迟疑呢?
如若可以,他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永不醒来。
可如果终究是如果,只存在假设中,不能,也不可以成为事实。他若是一直待在幻境里,秋筠的腿还等着血灵莲重塑筋骨,他还想亲眼目睹生龙活虎的弟弟。
凌月微提起酒壶,来不及吞咽的酒水溢出,顺着下巴一路向下,没入脖颈。
酒壶放下的一瞬,栽在桌上的凌希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
凌希道:“阿月,看来你想通了。”
“嗯,我想通了。”凌秋筠道:“叔父,谢谢你。”
头顶一只大手轻抚,凌希双眸略弯,“和叔父道什么谢,你这般客套,让我有何颜面对兄长和嫂嫂。”
听着凌希调笑的话语,凌月微也跟着嘴角上扬,上半身前倾,双臂展开抱住凌希。
他的下巴底在凌希充满安全感的肩膀,“叔父,待我在人间的事了了,再来与你们团聚。”
凌希拍拍他的背脊,笑着道:“可别太快来找我们,一定要等到寿终正寝,我们才肯接纳。”
凌月微鼻尖一酸,热度直逼眼眶。
他红着眼尾,带着点哭腔再次感激道:“叔父,真的谢谢你,谢谢,还有,对不起。”
滚烫的泪水冲了出来,他闭上眼,搂着凌希的手更紧了几分。
这是他重生前来不及的道谢与道歉,在这一刻,心中的执念与遗憾,终于拨云散雾,得到归属。
凌希起身离开,同所有人一一抱别。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月微欣然一笑。
他该醒了。
随着这个念头一出,周围的景物出现数道裂痕,随即碎成千万碎片,如同雪花般散落,最后消失不见。
他置身于一片黑暗中,蓦地,一道曙光出现在尽头,向他招手。
凌月微拔腿朝光的方向走,眼看要抵达,猛然踩空,坠落的腾空感令他猛地睁眼,幻境的结界就在眼前,掌心处一阵温热,他抬起手,血灵莲已然躺在他的掌心,花瓣上赤色的脉络似血丝,如同有生命一般鼓动着。
幻境外,风声萧瑟,尸横遍野,一个活着的人影都没有。
他这是进去了多久?阿炎呢?司家和慕家的人又去了哪里?魔族的人真的会善罢甘休,一人也未留在这儿守着?
还有这血灵莲,不能如此大摇大摆拿在手中出去,放在身上也藏匿不住,放入乾坤袋中也不是很保险,万一乾坤袋不慎丢失,或被人掳了去,如此显眼,谁都能看得出此物是何物。
不若趁现在四下无人,他仍在结界中,将血灵莲炼化成丹药,放入瓷瓶藏在胸口处。
即使被人发现,进来,也会被直接卷入浮生一梦的幻境中,无法与他争抢。
就算被人发现这个瓷瓶,也不会联想到这是血灵莲。
凛月峰只教剑法,而炼丹,只有青竹峰的弟子才能习得。好在之前他曾混入青竹峰,偷偷学了炼丹的术法,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也够用。
思及此,凌月微立即行动起来。
不多时,他炼化后的血灵莲放入瓷瓶中,藏入贴近心口的位置。
出结界前,他将乾坤袋放在腰侧显眼的位置。
一般人看到它,第一个联想的便是血灵莲在乾坤袋内,毕竟那么大的血灵莲,放在身上哪里都不合适。
出结界后,凌月微开始寻找地上的尸体,试图在尸体中寻找熟悉的人的影子。
仙门的尸体中,没有司泽禹和亦崇轩,魔族的人中没有苍陌,那阿炎应当是追着苍陌去了吧?
凌月微继续在傀儡的尸体翻找,见其中也没有苍澈的影子,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们都不在这儿。
他掸去衣袍的尘土,脚后撤一步,从脚跟传来硬物的触感,低头,发现被血迹染红的泥土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拨开泥土,捡起来发现是一块玉佩,他取出帕巾将上面所有的泥垢擦拭干净后,惊讶的发现,这居然是舅舅曾经给他看过的玉佩,不禁睁圆了眼。
舅舅的那块玉佩,如若未流失,应当随着舅舅一同被埋葬。
那这一块,难道是舅母的?
它出现在此,是否代表,舅母也在刚才的那群人里?
凌月微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对,如果真的在,那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就算她真的认不出自己,也不可能认不出苍澈。
他是长大了,与小时候的样貌有所差别,可苍澈没有一丝变化,以前又一直追随舅舅,两人情同手足,舅母怎会没见过他?
凌月微继续深思。
难道是舅母相识的人?那这个人一定与舅母的关系非同一般,不然不可能得到如此珍贵的玉佩。
他盯着玉佩半晌,将其挂在腰间。
那人应当会折返回来寻,届时他可以先将人抓住,问个明白,了却舅舅的一桩心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寻到温炎清,抓紧时间回柳南山,防止中间再生变故。
人还未走出多远,一阵劲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强劲的力道甩在脸上,凌月微不受控制凌空后撤,“咚”的一声,自背脊的痛贯穿至胸口,像是要把内脏撞出来一样,痛地他眯起双眼,一股腥甜自喉间上涌,从紧闭的双唇溢出。
待后背的痛稍缓,面颊如被火燎似的痛后知后觉传达给他,不用摸也知道,定是皮开肉绽,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潺潺的血从伤口处往下淌。
苍岱长鞭在手,从天而降,他望了眼幻境的方向,转而目光投了过来,“血灵莲果真被你取走了,我还以为他在框骗我呢。”
凌月微看着这张日思夜念的脸,擂鼓般的心跳充斥整个耳鼓。
他握紧拳头,杀意在胸间横冲直撞,一双眼如同弯刀,已将苍岱千刀万剐。
“苍岱。”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破下唇,在疼痛与铁锈味的双重施加下,总算压制扑上去的冲动。
他不是苍岱的对手。
他能做的,是想办法在苍岱手底下存活,并且成功逃脱。
虽然这听起来亦是件难如登天的事,但他必须做到。
为了秋筠,亦然是为了他自己。
凌月微掌心撑在地上,想起来,手背陡然被一只脚踩住,使他动弹不得,苍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缘来!”
缘来得令,倏然出鞘,直奔苍岱。
凌月微趁手背上的脚稍稍松懈,竭力抽了出来,迅雷之势几个空翻远离苍岱。
身体刚刚平稳着陆,苍岱的鞭子甩了过来,鞭子快如闪电,左躲右闪间,四肢与面颊被抽中好几下,巨痛下,动作跟着迟缓了些,一不留神,一鞭子正中胸口,痛得他耳鸣阵阵,眼前发黑。
又是一阵风卷起鬓角的碎发,凌月微举起缘来抵挡,鞭子迅速缠住剑身,一股强劲的力道向外拽,缘来自他手中抽离。
“咣当”,摔在远处。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他反应过来时,鞭子已然将他的身体牢牢束缚住,力道大的五脏六腑感觉都快挤碎了。
危险的气息靠近脖颈,他垂眸,鞭子的末端圈住他的脖颈,蓄势待发。
苍岱走到他面前道:“我不想杀人,老实将血灵莲交予我,我就放了你。”
凌月微嗤笑一声,“有本事,你自己进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