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走了没几步,莫雨忽一偏头,掩口一吐。
他吐出一片殷红血色,落在路边杂草上,登时草枯花折,虫蚁溃散。
穆玄英吓了一跳,赶忙扶他:“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吐血?我这就去找秦大夫……”
莫雨一把拉住他:“无妨,这些不是血,你莫要害怕。”
“那是什么?”穆玄英心有余悸,尤不放心道,“总不能是你方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算是吧。”莫雨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道,“秦素问想拿我试药,我偏不遂他的意。”
穆玄英缓过劲来,心里隐约有些明白了,哭笑不得道:“你呀,定是又把人家惹恼了。或许秦大夫也是好意,这药对你其实有所裨益呢?”
“我还没找到能根治你的法子。”莫雨捉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在那之前,我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心交给任何人。”
穆玄英想说什么,但看着莫雨的侧脸,又最终把话吞下,什么都没有再说。
几人借了后厨一通进进出出,又抓住了难得忙里有闲的归故渊,总算又在东海难得安逸闲适地再次相聚。
茶过三巡,穆玄英不由问道:“秦前辈呢?怎么没下来吃饭?”
长孙笑道:“早在你帮忙拔鹅毛时他就气鼓鼓地走了,你没看见?”
莫雨呷了口茶道:“你老关心他做什么?”
“实话说,秦先辈瞧起来就不大好说话……”归故渊无奈挠头,“跟他一桌吃饭,我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斤两……”
陈月笑道:“凡有大能之人,必苦心志,受常人所不能受,忍常人所不能忍,风霜刀剑锻造出的脾性,自不会是亲和非常的。你们瞧方岛主,不也多觉威严加身,难以亲近吗?”
穆玄英道:“这话有理,所以秦前辈瞧着就很有大秘密。不过,他跟温宗主好似关系还不错?”
陈月颔首:“他与温宗主,也算因我祖上结缘。”
“中原以北,长白山麓,有一古老的宗门,传嗣神农,承继百代。”陈月缓缓道,“虽藏深山中,门下弟子却秉持着济世传方之训积极入世,其中广传名士不知几何。”
莫雨道:“北天药宗?有所耳闻。不过……似在许多年前就已彻底销声匿迹了。”
“没错。”陈月道,“那是因为门中有前辈卷入了朝堂争斗,被冠以‘误诊’的污名。偌大宗门,一夕间惨遭灭门。”
穆玄英闻言,不由叹道:“入世救民,本是好事,可卷入朝堂纷争,实是无妄之灾……”
“而我的祖父,正是药宗的末代宗主,陈木遥。”陈月垂眸道,“当年药宗覆灭,他为一大人物施计相救,从此跟随在对方身旁,也才有了我父亲的出生。”
“……后来那位大人物于落雁峰身陷险情,祖父舍身相救,死报恩情。”
说话间,她忽觉手上一暖,抬起头,正对上长孙笑有些担忧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道:“士为知己者死,想必祖父心底也是甘愿满足的。”
“那位大人物身边,还有一名带着女儿的隐世高人,后来,他与我祖父双双身死,那位大人物便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稻香村中,看着他们长大后喜结连理,并诞下了一个女婴。”
穆玄英心里囫囵有了个影子,道:“莫非,那大人物……”
莫雨斩钉截铁道:“是唐简。”
“原来,唐前辈也曾于落雁峰蒙难……”穆玄英喃喃道,“他或也有可能,那时就与我父母结缘……后在我父母临终前受托把我送出南屏,让我遇到了雨哥……还留了一缕龙息护住我的心脉,保了我这些年的平安。”
归故渊听罢长叹一口气:“想不到,你们的人生竟是早早就以这样的形式串联起来,不可不谓天意。”
“那,我们说回秦老先生。”陈月道,“他是前代老宗主的座下大弟子,自小天赋极佳,年纪轻轻便身在长老之位。只是这样的天赋,也让他难免性情孤高倨傲,对人对己极为严苛,看起来格外不好相处。”
“当年温宗主也曾不远万里来到药宗求学增益,就被分派在秦先生手下,虽也受了不少磋磨,但温宗主生来心性温和淡然,又实在痴心医术,两人此后相处,也算平和非常。”
“难怪了。”长孙笑道,“寻常人同秦前辈说话,恐不出三句他便要拂袖走人。温宗主却能与他彻夜不休争论拟方,就算把对方气得脸红脖子粗第二日还能互相平和道别……”
“那也是有原因的。”陈月笑了笑,又叹气道,“后来药宗覆灭,秦老先生身受重伤,多亏温宗主千里迢迢从东海赶来,方才在山野之中救了秦老先生一命,又将他带回东海,与方岛主一并商议安置。这样的恩情,秦前辈当然感念非常。”
“你们也别怪老先生不够随和,他年轻时就是宁为玉碎的刚烈性子,当初药宗大祸临头,他宁死不屈不欲认罪,真真是吃了太多苦头。他的右手……就是那时点燃火油、欲与歹人同归于尽留下的伤痕,差点因此终生无法再为人诊脉。”
众人一番默默,各自叹息,再不提秦素问好不好相与之事。
“小月。”穆玄英给陈月夹了筷子菜,试图转移眼下有些沉重的话题,“那你此番前来找秦前辈,是想劝他重新出山吗?”
“是啊。”陈月点点头,“一则,我想让他帮着瞧瞧你们各自的身体;二则……”她略一顿,郑重道,“我要着手重建北天药宗。”
穆玄英先是一愣,又转了大喜,由衷合掌道:“这是好事啊!”
“也是件大事。”陈月道,“但目下要迈出的第一步,是找到药宗四散的门徒元老,倘能说服他们,余下的事,大家便可以携手并进。”
穆玄英摩拳擦掌道:“确实是件大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
“这件事,长孙家颇有一致目的,故而,我与小月一直在同力促成此事。”长孙笑沉吟片刻,道,“眼下,一应事宜我们尚能应付得来。但来日若有所需之处,必第一时间向诸位寻求助力。”
陈月道:“虽如此说,可如何说服秦老先生,还是件难题。不过滴水穿石,慢慢来吧。”
归故渊疑惑道:“这样好的事,秦前辈竟不愿意吗?”
“正因为是多年隐藏于心的执念愿望,才不敢轻易踏出一步。”莫雨斟茶道,“对他这一把年纪来说,走出这一步,无异于豪赌。赌赢了,或可以重归故土,一偿旧愿。但若赌输了,不仅安居东海的后路断绝,一直以来支撑他的愿景也会彻底化为泡沫蜃影。”
“这一口气断绝,又哪来一口气再让他继续活下去呢?”
陈月喟道:“莫雨哥哥所说,也正是我心中的忧虑……但我目下,确实无法给出十全的保障,更不能因此行欺瞒诓骗之事。”
“你也别担心。”莫雨浅浅饮了半杯,“或许今日一过,他心中的决断,也就下了。”
穆玄英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迷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先是把人气得半死,现在,好像又十拿九稳开解到了对方一样?”
莫雨道:“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需要旁人推一把的。”他把最后半杯也饮尽,“不是因为不够有勇气,只是内心太杂乱,总会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这顿饭吃得分外可心,临走前,陈月拿出了两张方子与一个白玉匣子。
她道:“这两张方子我也为你们细细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雨哥的那张,需要用到些特别的药材。”说话间,她打开白玉匣,“东海曾有过一条文鳐鱼王,后来触礁死去,身被群鸟分食,唯留下一截鱼尾,被温宗主设法保存至今。”
“文鳐本就有凝神静气,治疗疯癫之症的作用,辅助用药更有奇效。”
白玉匣中寒气扑面,大块冰中封冻着一截依旧鲜活的鱼尾,不闻腥气,反有种半成熟的野果酸中带甜的味道。
“这也是温宗主与岛主的意思。”陈月向前一递,“但祝雨哥早跃龙门,得偿所愿。”
穆玄英双手接过,无不郑重道:“多谢。”
陈月浅浅一笑:“药的煎法和注意事项我都写好搁在里面了,需要的药材也让掠海帮忙送去了问心居,你们可别偷懒,好好照顾自己。”
“对了。”陈月又道,“服药期间,须得密切关注雨哥的食饮,切忌不可沾一点致幻致痹,影响神思之物。”
“河豚、毒蕈、曼陀罗花,诸如此类。”
穆玄英一一记下:“你放心,我定十二万分留意。”
他拿着玉匣,却左右没瞧见莫雨,便踮起脚寻了寻,终于在不远处的树下瞧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