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访谈,方黎看了好几遍。
她好像从他的笑容里触碰到了一些悲和卑。
即使他身价早过千万,即使他住上豪华别墅,即使他游走于觥筹交错的名利场,那些悲意和卑意始终没被剔除他的生命。
最后一次线下见到王二,他来她所在的城市做路演。
身旁坐着的粉丝们都抢着要问他问题,王二也很宠粉,尽可能满足大家的要求,临到散场,前排的人被工作人员领着跟剧组握手合照。
方黎也去了,她默默跟在队伍的最后。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站角落。但这一次,她忽然瞥见原本站在中间的男人开始向侧边移动,把中间区域都让给了粉丝们。
最后,王二站在了方黎的旁边。
他比几年前高了很多,不再是纤瘦的少年身躯,方黎堪堪到他肩膀。
风华正茂,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时节。
拍照结束,王二主动朝她伸出手来,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
“好久没见到你了,方黎,黎明的黎。”
……
手机相册翻到了和王二的路演合照,方黎终于痛哭出声。
她不在意这里是人满为患的地铁,也不在意别人是否把她当疯子。
她意识到,相册里的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接下来的人生都只有反复看他过往的电影,她会逐渐老去,而他始终年轻。
当她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当她结婚生子,当她的小孩到了初见王二时的年纪,当她带着自己的小孩重温那一部部看过无数遍,台词都能背下来的电影,会不会听到一句,妈妈,那个哥哥演的真好,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二。
王二?一二三四的二吗?好简单的名字。
是啊,就是这个名字,讨厌他的人都说,这样的名字丢在人群中都不会被找到,还不如小说里的路人甲。
路人甲都是不被在乎的。
方黎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泪水顺着指缝流走,湿透了衣袖。
有人在乎的。
很多人。
……
她只是万千钟爱他的人里渺小的一员,作为一个小小的粉丝,对于偶像的祝福,也不过是世间最朴素的六个字。
愿你健康平安。
就这唯一心愿,上天也不愿达成。
方黎浑浑噩噩地下了地铁,明明该回家,却在王二公司所在地那站下了车。
他的公司总部在申城,方黎路过了很多次,但从没在公司这边碰见过王二。
申城的冬天湿冷透骨,这会儿还下着雨夹雪,她没戴手套,撑着伞的手很快就冻得僵红。
公司门口,一群粉丝举着横幅沉默地站着,她们失去了歇斯底里的力气,无声地发出质问,要公司给王二一个公道。
方黎收了伞,陪她们一同淋着这水淅淅的雪。
没过多久,周围来了几个保镖,她们都以为是来赶她们走的,没想到保镖们却分给她们人手一杯热奶茶,还有雨伞和暖宝宝。
一个从头到脚穿着黑色的女人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曾经那么光彩夺目的脸,此时也和她们一样痛苦而疲惫。在棠临雪身侧,是同样一身黑的男人,神情肃穆板正。
“大家都先回去,别生病了。”棠临雪刚和公司高层对峙完,嗓音都还有些沙哑。
“棠小姐,我们只想要一个真相,王二到底是怎么死的?到底应该向谁追责?”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我能给出的建议就是,等警方通告,他们现在也还在调查阶段,你们这样,只会让王二在天上看着心疼。”
终于有人忍不住呜咽出声,“我们只是想帮帮他。”
“大家放心,这件事一定会水落石出。”棠临雪说。
“万一……他们相互勾结。”
“我们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楼观尘说。
“王二是你们的偶像,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调查清楚,我和你们一样寝食难安,”棠临雪眼里泛起水光,“抱歉,如果我能早一步赶回来……”
“棠小姐,”方黎叫住她,“我们相信你。”
“相信我的话,那就回家好好休息,好好睡觉,等着我们把这一切都处理好,给王二也给你们一个交代。”
“麻烦你了棠小姐。”
“谢谢你。”
等到人群逐渐散去,棠临雪强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楼观尘一把揽过她,“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可以吗?”
认领完王二的遗体到现在,棠临雪一直在公安局和王二公司两处奔波。
幸好楼观尘在申城有房产,他们还能寻得一处安稳的地方休息一下。
比身体更累的是大脑,完全无法停止运转。
警方还在调查,目前无法给他们透露太多信息,报案的人是张三,他最清楚当晚王二去平沙酒店见了谁,但是张三大概被公司威胁过,一直不肯见棠临雪他们,今天他们去公司就是为了把张三找出来。
楼观尘是个很会谈判的人,有他在,和公司沟通的确减少了些阻力。
“依照张三所说,王二接了个电话就让司机开去酒店,还说两小时没出来就报警,所以他是有预兆的?”棠临雪洗漱完,在卧室来回踱步,“肯定是有人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请求威胁了他,否则以他的性格,平沙酒店这种地方他是不可能独自去的,而且第二天还有那么密集的行程安排。”
楼观尘低头看了眼苏木发来的消息,“平沙酒店十八层404。”
“什么?”
楼观尘抬眼,沉重道:“一个从事性/交易的地盘,能进去的人,都是黑卡会员,全国算下来百人左右。”
“早些年听说过这种地方,但都被查封了,现在怎么还有?落网之鱼?”
“他们的交易都在暗/网发布的。”
“怪不得……这群畜生,肯定对这些手段已经非常熟练了,把谋杀伪造成自杀,监控也可以篡改或者毁掉,只要警方找不到任何证据和证人,他们就一直逍遥法外。”
楼观尘在电脑上操作一番,“或许,我们有一个突破点。”
他把屏幕转过去,百人名单里大部分都加了密,只剩一个姓氏,但有少部分露出了全名,其中一个便是罗易刚。
棠临雪:“他会说吗?”
男人合上电脑,镜片后的一双眼狠而犀利。
“由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