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似血,最后一抹余晖被翻滚的乌云吞噬,很快了无踪迹,施意绵勒紧缰绳,抬头望了望天色,远处雷声隐隐,山雨欲来。
“头儿,当真要...”于月寻攥紧拳头,尴尬笑笑。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电光惨白,更是映得他面色青灰,那迟疑的声音还未落下,便被滚滚雷声瞬间碾碎。
施意绵骤然回首。
霎时间,雨线倾斜而下,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眼底的暗暗寒光,忽明忽暗,凌厉如刀。
“不去?”施意绵笑笑,字字冷厉,“等死么?”
“去去去...”于月寻哭丧着脸,深恶痛绝地碾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别家任务不是查查账本就是巡巡街巷,偏生轮到咱们...”
他仰天长叹,任雨水打落:“不是钻这深山老林,就是探那鬼宅荒冢...”
施意绵微笑,腰间佩刀锵地撞上刀鞘:“聒噪!”
“再磨蹭,就把你留在这儿喂山魈!”
于月寻浑身一颤,慌忙小跑跟上:“这就来!”
嶙峋山径隐没在层层树影之中,愈往深处,愈显幽邃,施意绵轻抚马颈,忽地解下鞍辔,将骏马绑于树干。
“头儿,这...”于月寻欲言又止。
施意绵抬眸望向雨雾缭绕的山巅,嘱咐道:“你在后提防,人死后咱们迅速走。”
说罢她纵身一跃,踏着青苔斑驳的乱石,身影很快隐没在苍茫水气之中。
这次需得斩叛徒,此人任务未成便畏罪潜逃,主子震怒非常,严令必要取其性命,施意绵奉命追缉多日,终是锁定了这厮藏身之处。
还能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山上来,真是好大的本事。
施意绵踏着泥泞山径拾级而上,斗笠边缘垂落的雨帘模糊了她的视线,细雨如纱,将山色晕染成水墨,行不过百步,忽见林隙间露出木屋一角,正是那叛徒藏身的住处。
未及施意绵上前,里屋的木门却吱呀一声先开了,那人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骤急的雨势逼得退回,转身似乎去取挂在墙上的雨笠。
施意绵已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她再不顾什么暗中行事,长剑出鞘,踏着飞溅的雨水直闯而入。
王玉林看清来人,手中雨笠啪地坠地,她瞳孔骤缩,但见寒光一闪,她已本能地抽剑相迎,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音,两人剑刃相接,寸步不让。
雷声轰鸣。
王玉林踉跄后退,她已然吐出血来,雨水侵入地板,晕开刺目的红,她膝头一软跪倒在地,抬眼盯着施意绵,忽然笑出声来:“我既然已无活路,倒也不惧,你尽管给我了断!”
“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派新的人来寻那东西,哈哈哈,不知还会有多少人为此丧命,我且瞧着,我且等着谁会下来与我汇合!”
“为那一方小小的东西,得势的是他们,横死地却是我们哈哈哈哈。”
王玉林就这般凄惨地狞笑着,混着雷声嘶吼着,疯狂着,饶有抗争之意,却无抗争之力。
“为了孩子么?”施意绵平静地看着她,“你怀孕了。”
王玉林忽然愣住了,沾满血渍的手颤抖着缓缓伸向微微隆起的小腹。
“孩子...求...”她忽然燃起一丝生念,气若游丝的哀求混着血沫溢出嘴角,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施意绵的剑尖悬在她咽喉处,微微发颤。
这破地方!
施意绵每完成任务都会怒骂,然后骂骂咧咧地去接下一个任务。
雨声中传来细微的踏水声,几不可闻。施意绵骂声戛然而止,指节在剑柄上凝住,待背后剑风袭至,她脖颈微偏,寒刃擦着耳畔掠过,被她堪堪躲了去。
施意绵只得转身拔剑,冷眼看去。
那女子通体裹在漆黑劲装里,毫不夸张地说是满身黑,连半寸肌肤都不曾露出,唯有手中长剑泛着冷光。
施意绵心中暗恼,并不知来人与自己有何恩怨,只得迎击,剑锋在雨中划出数道银弧,此人招式灵活,力道极大,底盘也极稳,施意绵的打法素以灵活为主,最头疼这般,她本意不想纠缠,便边打边退。
趁她上头之时,施意绵突然撤步转身,黑衣女子收势不及,踉跄着向悬崖边缘扑去。
施意绵于心不忍,心一横,在她坠崖的刹那抓住了她的手腕,却因惯性被拖出半步,施意绵的靴底在湿滑的崖边刮出两道泥痕,惊得碎石滚落深渊。
“你...!”她话音未落,黑衣女子突然借力旋身,足尖在悬崖边猛蹬,施意绵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竟被对方当作支点甩回安全地带,而那只救命的手,此刻正决绝地松开她的手腕。
“???”
施意绵彻底怒了。
悬崖之下水汽翻涌,如张开的大口,吞没了所有坠落的声响,水雾凝成惨白的屏障,任人如何凝视,也窥不见半寸崖底的光景。
于月寻正牵着马在洞下躲雨,见施意绵踉跄而来,忙迎上前去,待看清对方的脸色,他心头一跳:“头儿?您这...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没事!”施意绵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她浑身湿透,发丝间混着枯叶碎石,活像个爬回来的水鬼,若不是崖间那棵老树拦着,她早摔得粉身碎骨了。
于月寻小心翼翼道:“头儿,您任务完成得如何了?”
“成了。”施意绵得意地将战果甩给他。
于月寻巴结着夸道:“太厉害了,您上马,我给您牵稳了。”
到浮生栈不用多久,施意绵先回了自己的屋,这住处简陋得很,统共就两套换洗衣裳,她抖开满是补丁的旧衣,忍不住叹气,这行当实在费衣服,每回出任务都得挂彩回来。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位女子,虽说极为可恨,可是!凭什么她行头比自己好那般多?上好的缎子,甚至上面还有刺绣,这算公平么?她怒吼着也想去个待遇好的组织。
回归现实,施意绵已经掏出压箱底的针线,好在这活还过得去,缝缝补补又能将就一阵,要不然真没法活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框都好似有些发颤。
“说了在换衣服!”施意绵扯过中衣草草系上,伤口还被粗布摩擦得生疼。
她呲牙咧嘴地套好衣服,开门。
“不必去见主子了,任务新给你配了人。”
黑衣暗卫亮出地字一等的玄铁令牌,施意绵立即单膝跪地,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他一言不发,只将封着火漆的密函甩到她怀里,转身便走,施意绵捏着信函,心头蓦地一紧,此次任务非同小可。
雨住了,天光破云而出。
阶前残红零落,混着未干的水渍,被来往靴履碾入尘泥,这世间生死荣枯,原不过一场寻常更替。
于月寻早早便看到她,随后飞奔过来:“头儿,任务可给您了?”
“给了。”施意绵心头一热。
可怜她施意绵勤勤恳恳练功这些时日,以往只干得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活,如今总算能独当一面,还要给她指派新的人一同前往,实属意外。
还未等她内心感慨完,于月寻便凑过来,询问道:“头儿,瞧着您这脸色,是个肥差事啊。”
施意绵满脸得意:“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严重怀疑组织总是收废物来,这于月寻虽说是组织赏来协助自己的,但他实际只会在自己身后捡好处,武艺不算上乘就算了,遇事只会逃避,施意绵怎么可能白白叫他捡便宜,她谋算好了,这次任务必得是自己独占的。
“去哪啊?”
施意绵已然拆过密信,内容只是寥寥数语:宋府长女宋绥宁,暗藏前朝玉玺,窃之。
于月寻跃跃欲试:“老大,咱是直接杀过去,还是半夜潜入杀过去?”
施意绵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有这能耐?”
于月寻干笑两声:“似乎没有。”
“就给我这点消息,估计是叫我慢慢探,所以我得先混入宋府。”施意绵已然想好策略,单自己入宋府探查,等到时候从宋绥宁手里偷得玉玺后再悄悄复命,功劳不就全然揽到自己身上了?
于月寻还在一头雾水:“怎么混? ”
“自然是要先演场好戏,今晚我必得留于宋府。”施意绵摆摆手,“且等我与手下商议。”
宋府。
早春二月,园中泥土初解冻,散发着昨夜雨丝潮湿的气味,几株枯草下,隐约可见新芽破土,怯生生地探出尖角。
宋绥宁稍稍有些畏寒,屋内炭火不歇,这习惯原是随了母亲,母亲同样畏寒,总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哄,说是抱着能取暖,长此以往,宋绥宁便总爱往她身上赖。
回过神来,记忆消散,如今却只剩下一室空寂,唯余炭盆里跃动的火光,映得四壁生辉。
宋绥宁心中微酸,从暗格深处拿出那方玉玺。
她甚少将这东西拿出来。
母亲从宫里逃出来隐姓埋名十余载,终究还是被寻到了踪迹。他们定是要挟过母亲逼母亲就范,而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宁可把自己带进棺木也不肯低头。
新帝篡位未久,民间议论纷纷,若皇帝知晓她家私藏玉玺,只怕是满门抄斩,得玉玺者得天下,多少人假托“天命所归”之名,行豺狼虎豹之实。
宋绥宁有些漠然,怕是有人狼子野心早就藏不住了。
她不想坐以待毙,她如今尚且有反抗之力,母亲不能妄死。
一阵细细的敲门声过,宋绥宁恢复正常神色,说道:“进来。”
暄合走进来,缓声道:“老爷去宫中参加宴会,怕是明日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