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救下她的人——
她这么想着,鞋尖朝上,正对着这个方向。
顺着抬眼,赤色红袍光辉夺目,如初次见到他时那样。
漆少阳很轻微的叹了口气,抓起她身边的大氅为她披上,末了,才有兴致感慨道:“你好像一直在做噩梦。这衣服,我为你披了你又踢开。”他歪头问:“你究竟是谁?”
这应该是她梦里的场景。
漆少阳露出真面目,终于揭露她北狄细作的身份,然后将她捆缚起来,暴晒于两军对垒之间。
叫人害怕的情景。
可面对她的双眼却如星子般明亮,澄澈宁静,只是淡淡的好奇。
她下意识想开口,沙哑的声线挤在唇齿之间,“我……”
她没能说出那句话。
漆少阳懊恼般一拍脑袋,解开腰间的水囊就朝她额头推:“瞧我都忘了,你先喝口水润润唇。”
水囊晃动的清响,伴随篝火的噼啪响声,她有些怅然的眯起眼睛。
不自觉脱口而出:“我没在做梦吧?”
漆少阳扶水囊的动作一顿,多看了她几眼。
她也尴尬,忙躲过视线,总不能说,她时时刻刻想着的,都是他会来杀她,连入梦也不放过。
对面的少年一转眼睛,像是顿悟她的想法,佩戴护腕的手捞来件物什,“你试试。”
她一脸莫名:“试什么?”
大把照在二人脸上,借着火光,他举起的东西终于叫人看清。
圆球状的青绿,侧边的一半光秃秃,另一半……他翻转过来,美目含笑,露出了尖利仍在的另一半。
“……你想干什么?”
“既然你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如,拿这仙人球试一试感觉,”漆少阳满脸真诚,却叫她越瞧越不真实:“我从小就听人说过,在做梦的人是察觉不到痛的。若是你痛的话,那现下便是真实。”
她宁愿不要这样的真实。
她笑了笑,忙不迭就着没刺的地方推开,见漆少阳略遗憾的归置一边,又疑惑起来:“这仙人球为什么只有一边有刺?”
“这大漠无边无际,条件困苦,能生存下来的植物寥寥无几,也就只有耐旱的胡杨,仙人球,是黄色之外唯一的亮色,”漆少阳边走远边道:“而仙人球之所以耐旱,是因他们懂得在根茎中贮藏水分,因此削切此物,得到汁液,会是独一份的生命之源。”
“呕……”闻言,她急切伸出舌头,欲盖弥彰地丢掉那些味道。
漆少阳转身,走回她身前时,就见到她试探着,要去摸舌苔上的异常。
她狠瞪了眼他:“你给我喝的,就是仙人球的汁液?”
他耸了耸肩:“这里只有这个,况且,今晚我们住在哪里都没有着落。”
掐喉咙的动作一滞,她靠在凉石的身子挪了挪,忽然道:“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她想象中的,单纯的镇北王世子,并非那么没有城府。
“你一直这么多疑的吗?”漆少阳挑眉,出乎意料的,把她忍着剧痛抬起的手按了回去,接着便再无动作:“姑娘,无论你信不信,我都要说,在下不过是去颉罗城办事,得到你走失的消息,这才独自纵马,回金尘关内的营帐。半路上,偶然见到了被卷进沙暴的姑娘你。”
“所以又一次,好心救了我。”她的头保持着仰望的姿势,慢慢、慢慢补足了剩下的话。
漆少阳抿唇,直觉她这话的情绪不对,但想了半晌,也没能品出具体哪里不对。
索性她没给太多时间,不得闲夹枪带棒:“柏浩气告诉你的吧?告诉你我走失,还是故意逃走?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得到自由,安全地离开你的视线。”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多疑。”漆少阳无奈的肩膀塌下,“姑娘,你是我救回来,带到金尘关的。我不会放任你再遇到危险,自然也不会,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是自行离去的情况下,就不去寻找到你的踪迹。”
他的语速越说越慢,是注意她已经眼皮打架,却还要强撑起来质问他。
“我这样说,你可以相信吗?”
朗润的嗓音着实很像催眠草药。
她也确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太累了。
透过这双温和的眼睛,她看见远处沙丘,已然被暮色雕琢成犬牙交错的轮廓。今日月朗星稀,像极了横生枝节半途插入的人。
注定不属于这里。
寒气随夜幕倾泻而下,她没功夫再理论谁要害人谁要救人,裹着氅袄瑟缩起身体。
时刻紧盯着她,漆少阳细心的察觉到了她这一动作。
犹豫一瞬,道:“姑娘,我抱你……去火堆旁取取暖?”
她没有应。
漆少阳咬牙,凑近了点。
先前抱她已是冒犯,更何况人命关天,事出有因。
如今人清醒了,再如此毛燥,实在不妥。
谁料,半合上眼睛的女子陡然道:“冷,你抱我。”
相隔的距离不算远,甚至再近上几厘,呼吸都快要交缠上。
漆少阳得了吩咐,手脚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排,只得呐呐:“姑娘,我抱你去火堆旁取暖?”
“嗯。”她懒懒出声。
漆少阳欺身向前,揽她入怀。
掌心扣住她腰身,他不由得失了神。
他并不在意她的身份,萍水相逢,一拍即合或是一拍两散,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不是学得会好奇的人,但短短几日,见的三面里,这姑娘都在和受伤打交道,却是一点也不叫屈。实在叫他忍不住去想,她从前究竟是如何的处境。
“阿星,”晚风拂过怀中人的面颊,许是感知到他的思绪,她依旧半闭着眼,随口道:“我的名字。”
像是察觉到他又要追问,喋喋不休,她指了指天,及时性的补充:“是星星的星。”
散乱的青丝缠上他腰间玉带,怀里的人沉沉睡了过去。
怎的,不怕他在她睡梦中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