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长发束起,微微拢眉。
漆少阳忽然不想走进去。
大概是近乡情怯,总归,是一种莫名的情愫。
阿星只当他是个陌生人,她注意到敞开纱帐后的人,招呼起漆少阳来:“你忙完了?正好,我缺个人手。”
许是她使唤得太过自然,漆少阳一声不吭,应着走到了她的身边。
阿星目不斜视,跪坐在三足铁镉前。
她喊着缺人手,待人到了跟前,却是一言不发。
漆少阳也不恼,目不转视青铜药鍪底部黏着的焦黑药渣,沸汁翻滚间,溢出一股难言的草木腥气。
他没接触过这股味道。
炭火明灭映亮她侧脸,漆少阳皱了皱鼻子,不由道:“你真的有办法研制解药?”
失魂叶,产自北狄,毕竟渊源不察,实难论究。
当初本朝太傅重症不治,无数御医连病症都无法查证,对此束手无策。
失魂叶这个名字,出自揭下皇榜的民间神医。
“这里的药先喝上一小碗,失魂叶的毒性能消失一大半,”阿星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也没回答他的问题,“桌上的那些药已经按照斤两配过,只需捣碎,过上两日再外敷使用。”她说给自己听:“余毒未清,可是很痛苦的。”
漆少阳心下怔忪,阿星在上京城时,是跟在易太傅身边,他远远的见过一面。
却从未将她和解失魂叶毒症的那位神医,联系起来。
“没有。”顿了顿,面前的人冷不丁又道。
“什么?”漆少阳没反应过来。
“回答你的问题,”阿星漫不经心的捋直青丝:“你们将失魂叶说成那等可以媲美鹤顶红烈毒,我一小小女子,又有什么手腕可指望。”
漆少阳风中凌乱:“那你这是?”
“见你那么维护我,要是我再不站出来澄清,就太辜负你的一片好心了。”阿星打了个哈欠:“借力打力罢了,不过是死得晚些。”
她云淡风轻的态度着实唬人,漆少阳不敢辨别她话里的真实性,只得哄道:“这个‘死的晚些’,你指的是谁?”
阿星仍盯看药汁,满不在乎地瞥他:“我,哦,还有你的兄弟。”
诡异的冷静,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漆少阳忍不住了,“我没说要你死!”
“那你的那些将士们?”阿星若有所思,半晌,意味深长的扭头:“漆将军,这么多人对我有意见,不就是因为我来路不明,而今又卷入中毒案。你要是不将我就地正法,可没有办法以示正听,无法为你手下中毒的兄弟们申冤复仇。”
漆少阳呐呐着:“也没想让他们死。”
没管他的纠结再三,阿星老神在在的眯起双眼,分明是享受的神情:“世子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这些日子大概都在偏袒于我。”
不是问句。
“我再问你一次,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这便是实打实的疑惑了。
漆少阳挠挠头;“一面之缘而已,不值得提。”
他不知道阿星的身份,不清楚阿星的处境,单凭一面之缘,就这样判断和她该处的关系。
阿星垂眸:“在哪里遇见的我?”
漆少阳不把她的疑惑当一回事,实诚的回她:“就在上京城,远远一面罢了。”
上京啊,她那时在上京能干什么。
漆少阳丝毫没注意到,阿星停摆了打扇的动作。
只当是药煎好了。
“对了,我帮你治好那些人,可有什么好处?”阿星顺口一问。
漆少阳不解:“你不是说,是甘愿为自己洗刷嫌疑,才给的药方吗?”
“一码归一码,我看大夫救病治人,都是要出诊费的。”阿星接着两手一摊,露出久违的笑容:“你快分去给你那些中毒的弟兄。”
但是这个味道……
不得不说,和漆少阳在土灶上抹过的味道极度相似。
徐宋清端起碗里的药汁,往鼻尖引了引,如出一辙的皱眉,同漆少阳对视片刻,意识到两人一样的想法。
柏浩气则是单纯不信任阿星,“她煎的药,能喝吗?”
徐宋清没接他的话:“世子,你觉得如何?”
“这药的味道,和我在土灶找到的一种味道很接近。”漆少阳和盘托出:“徐医工,我总觉得,这和失魂叶有关。”
“那岂不就是二次下毒?!”柏浩气恨的牙痒痒,转身就要跑出去:“我去把那小姑娘给抓过来。”
绝不能轻易放过她!
这回拦他的是徐宋清:“浩气,先喂兄弟们喝药。”
“老徐,都到这地步了,还喝什么药?”
半蹲着的漆少阳无意识的点头:“先喂药。”
眼看药将要喂到其中一人的口中,柏浩气出手拦住,恨道:“慢着,事到如今,也只能死妈当成活马医,但我们决不能把兄弟们的性命视作赌注。”
徐宋清送药的手一停,原地深思:“不如,喂那匹马先一试。”
转而抱着药兜转到病马前,三人围着红棕相间毛发的病马察看,头对头耐心的等着。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马儿在三人视线里抽抽了起来。
口吐黑液。
柏浩气暴跳如雷,“我就知道那人不怀好心!”
漆少阳和徐宋清再拦不住他,后者一溜烟儿的冲出这里,去揪可恶的罪魁祸首。
漆少阳向来冷静,在阿星这个问题上又是从来都依顺,他的反应平淡不是什么奇事。
怪的是徐宋清,他同样留在原地,摸着下巴思索:“世子,阿星姑娘找药材时并未经过我手,但煎药前特意转交了药方给我。”
“你在为她开解?”漆少阳眨眼。
“我是个大夫,我只相信看见的药。”
话音落,抽搐了片刻的马儿轻呼了一声。
呼吸却是平稳而绵长。
徐宋清又蹲下去,细细的查看马儿的情状。
漆少阳立在一旁,忽的想不明白了。
阿星和他说的那些话,交代他药材的使用,总感觉是离别前的嘱咐。
她仿佛很有把握,提前向她讨了该赏的银钱。
反复又强调多次,解不了毒,救不了人。
徐宋清查遍马儿的状态,凝重的起身。
马棚边缘,柏浩气声音比人先至,“人不见了,阿星她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