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烧红的铁钎,又极其缓慢地,按在了陈三儿那只曾执笔作画,此刻沾满他自己污血的右手上。
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和陈三儿断断续续,已经不成调的哀嚎。
易旷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那青眼升起,眼底深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哀嚎声已经停却,易旷年随手将那根冷却后依旧散发着焦腥味的铁钎丢回火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火光映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跃着,却照不进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见到她了,再也不需要通过作画来见到虚假的人。
而那人,此刻就在院中。
易旷年现在只想立刻见到李星霓,撕开她脸上可笑的□□,将她揉进怀里,质问她为何消失,又为何站在他面前却装作不知!
脚步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易旷年冲出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暗室,穿过幽暗的长回廊。
夜风迎面而来,非但没能吹散他心头的燥郁,反而像油浇在烈火上。
他目的明确,径直朝着阿星所在的偏院方向疾走,玄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翻卷。
院门紧闭着。易旷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抬手叩门,直接抬脚——
“砰!”
厚重的木门被这股蛮横的力量踹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引得檐下的灯笼都剧烈摇晃,在地上投下疯狂晃动的影子。
划破了庭院的宁静。
守在廊下的两名婢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想要行礼,却见太傅飞快掠过她们。
易旷年一步踏入院子,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戾气和血腥味,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剑,直接刺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窗子是开着的。
窗边,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矮塌上,阿星正侧身坐着。
她显然也被那破门的巨响惊动了,正转过头来望向他。
靛蓝的斗篷换成了府里准备的浅青色细棉衫裙,柔软舒适。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
屋内蜡烛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安静而单薄的侧影。
那双疏离的眼眸里没有粗暴,此刻清晰地映着惊愕,还有一丝……被打扰了独处的茫然?
没有他预想的惊慌失措,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打断了思绪的,无辜的怔忡。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也没有他熟悉的,属于“李星霓”的任何或尖锐或清冷的情绪。只有被惊扰的茫然。
易旷年所有积攒的,时刻喷薄而出的愤怒、质问和濒临崩溃的疯狂,在撞上这双迷惘陌生的眼睛时,比之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温度降得还要更快。
他内心的喧嚣瞬间被浇熄,只剩下内部灼伤的剧痛,和一缕狼狈的青烟。
易旷年像一尊骤然被定住的雕像,僵立在小院中央。
夜风卷着他玄色的衣角,却拂不去他身上无形的压迫感。
是她装得太像了,还是,她真的记不得他了?
易旷年喉头艰难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紧,所有准备好的锋利言辞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灼热的硬块。
阿星看着他。看着他猩红的双眼,眼底还留存着尚未褪尽的暴戾,看着他紧抿的唇线透出的僵硬,看着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怒意和血意的寒气席卷而来。
不知为什么,她竟是能从他身上感到,一种绝望?
半晌,她如梦初醒,后退了几步。不对,瞧这样子,分明是和她有仇。
不是趁着夜半杀人灭口,已经是她的幸运了!
“太傅大人?”阿星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沾了些许暗色污渍的袖口,不动声色的道:“您可是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难道冲进来告诉他,他刚刚为了她画的一幅画,废掉了一个画师的手?
那会吓到她的。
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刹那间淹没了所有残存的怒焰。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陌生和戒备,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小动作,看着她紧绷的身体。
或许,他又“幸运”的猜对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无事。”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易旷年甚至无法直视那双眼睛。目光仓促地移开,落在她身后窗棂外那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桂树上。
桂花早已凋谢,只剩下浓密的墨绿叶子。
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只是路过,”易旷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见灯还亮着,便……看看。”
他又停顿了一下,视线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回阿星脸上。
阿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除了困惑和因他深夜突兀闯入而生的警惕,再无其他。
甚至在他长久的注视下,她微微蹙了下眉头,似乎很是不解,这位位高权重的太傅大人深夜发疯是为哪般。
这细微的蹙眉,像最后一根稻草。
易旷年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里面翻涌的狂澜已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死寂的深海。
“夜深了,”他匆匆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洞:“你早些歇息。”
没等阿星回应,几乎是仓促地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一步步,远离那盏昏黄的窗灯,远离那个仿佛隔了天涯的女子。
院门被他随手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阿星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院门,她皱了皱鼻子,好浓郁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