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不理会那道声音,继续走出城去。
可易旷年就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一声命下,守城的兵卒忽然就堵在了李星霓的身边。
他的身边,还站着那个换了一身布衣,名为辛则的男子。
李星霓故作惶恐,“你们要做什么?”
声音不再轻灵,反而嘶哑低沉。
辛则也很困惑,他们回去复命,主子没来得及和他们计较,只是当即下令加强城门守卫,并且匆匆赶到这里。
然后……拦下了一个从不相识的妇人?
不是要追李星霓吗?
众目睽睽之下,易旷年只是道:“不知为什么,李姑娘一走,我总觉得身体病痛又在反复折磨,恐怕,你暂时不能出城。毕竟尝闻某位神医姑娘提过,失魂叶之毒,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李星霓瞪大眼睛,就连死皮赖脸不承认身份这件事也给忘了,她指着自己:“整个梁国,了解乃至能解开失魂叶的人,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我难道会不知道你是否痊愈吗?”
全然不同的声音。
辛则跟见了鬼似的。
“可惜我才是病人。”易旷年轻“哼”一声:“神医妙手回春,又如此自信,却匆忙离走,难道还会怕我旧疾复发,导致你赌约失败吗?”
什么破理由!
她李星霓还就不吃激将这一套。
李星霓怒气冲冲,看上去已经忘了,赌约一事不过她随口胡诌出来的:“看来太傅很需要扎一针!”
易旷年微笑着颔首,紧接着,让出了一个身位。
他竟还有充足的时间备辆马车。
李星霓抽了抽嘴角,拍走那疯子递过来的手,跳上马车。
马车转变方向。身后,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
因暂时不想和那疯子搭话,两人虽一同挤在马车里,李星霓却是拉开车帷,一直注视着城中景致。
她看着看着,渐渐迷惑起来:“这好像不是去太傅府的方向?”
易旷年睨她一眼:“今日是三月十六,天祈节。”
所以?
李星霓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白日里告别,他还是那身玄色常服,神情端肃,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人,已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似乎,更多了几分清雅的少年气。
哦,他的年岁貌似同她一般大。
李星霓心下一软:“诶,你兴师动众地派人拦我,是不是忘了,你还送了我临别礼物。难道不是为了欢送我?”
送别她?
一旦她离开他的视线,指不定她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易旷年只是想,与其叫李星霓在暗地递刀,倒不如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待她真实目的暴露,看在她真的为自己解了失魂叶之毒,他可以考虑给她留一个全尸。
“为什么是欢送?”易旷年冷不丁的说道:“你就这么高兴能离开上京?”
李星霓张了张嘴,呃,开心是因为能离开你。
不过,易旷年对她的情绪感知是不是过于敏感了点。
李星霓皱了皱鼻子,干脆转移话题,“易旷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很奇怪,她自认系统传给她的易容术精妙无双,她的妆容更是精湛。但是……易旷年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了她。
易旷年挑起眉头,眼底划过一丝兴味,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因为你身上没有葱味。”
李星霓“啊”了一下,还真顺着他的话问了问身上味道,抬起手臂时,才想到易旷年是在打趣自己。
她猛地抬头,像是要咬人,“易旷年,你幼稚!”讨厌!
易旷年面不改色的接下她的“夸奖”:“李姑娘谬赞。”
李星霓快气得七窍生烟,蹬着脚踩在马车的软毯上,“我不回太傅府,我要出去玩!”
易旷年打量着她就地耍脾气的模样,鼻腔里似乎溢出一声笑:“又去日月阁吗?”
李星霓活像是被按下的鹌鹑,一下老实了。
毕竟她从日月阁小唱那里,讨了点春醒引下给过易旷年。
“你怎么知道的?”李星霓缩了缩脖子,小小声。
易旷年眉梢轻扬,大方承认:“你在城内的动向,我几乎都知道。”
那春醒引,还有她和小唱们研究了近一晚的攻略战术……
李星霓抓住机会暴怒而起:“你监视我,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对面的人淡淡瞟过她一瞬涨红的面庞,避而不答:“你也没有不许我不去监视你。”
好清奇的逻辑。李星霓头快要炸了,你这么会接话,就是靠这个脑子中的状元吗?
她果断把头扭至窗前,声音清渺:“给我找个地方,我需要改头换面,把原本的面貌变回来,然后再去玩……我之后会回去太傅府的。”
易旷年倒不是不信任她,今日她离走,照样被他找了回来,已经向她证明,上京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谅她也走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改头换面,他倒觉得,没有必要。这样的李星霓比之前更加顺眼,因为那易容之下的面貌,只有他知道。
不过看上去,已经快要把人给惹急了。要是再拒绝她的要求,指不定她真要咬上自己。
易旷年从善如流地吩咐辛则改路。
今日是大梁的天祈节。传闻,先帝带兵北伐途中,遇见劲敌而兵路堵塞。待援兵到后,双方却苦于无法即时沟通战术,一晚,当时的谋士献计说,可放飞祈福的孔明灯,利用不同颜色和数量的孔明灯相互交流。果真大败敌军。
那日过后,先帝领兵一路向北,畅通无阻。
先帝登基,为纪念这日的绝对胜利,便被称为天祈节。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齐聚在城中心,放孔明灯祈福。
祈求家人平安,或是祈求美满姻缘,或是祈望加官进爵……
李星霓恢复了自己原本的相貌,又换上一身浅粉色的广袖留仙裙。
被城中的热闹裹挟着,李星霓很快淡忘了和易旷年发生的不愉快。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毕竟,她还没有见过夜间的上京。
易旷年始终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热闹的摊贩和表演,更多的时候,是落在前方那个带着点雀跃的身影上,眼神幽深难辨。
他一直看不懂她。
她声称要留在府上为他排出余毒时,是不情不愿的,那眼神分明是在挑衅。
可她又确实尽职尽责的为自己解毒,一整日都恨不得黏在他身边。尽管态度仍然是不屑的。
不得不靠近她的这些日子里,易旷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她一死了之。例如今早告别时就让她死于斩月之下,又例如那日药浴……
但真正要动手时,他又统统抛之脑后。
这种陌生的感觉实在叫人厌烦。
行至城中最大的街市,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无数人手中捧着或大或小,形态各异的孔明灯,正小心翼翼地点燃灯下的松脂块。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着一张张虔诚的脸庞。
“我们也放一个吧。”李星霓忽然停下脚步,兴致勃勃的转头,亮晶晶的双眼,就那么突兀地看着易旷年。
易旷年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李星霓却已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李星霓是觉着新鲜,她拖过易旷年,迫不及待地奔去一个售卖孔明灯的摊位。
易旷年被她拉着,身体微微一僵,视线落在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终究没有挣脱。
在摊位上左挑右选,终于找到一个看上去最大的灯,李星霓自顾自地向摊主讨了笔墨。她将糊着素白宣纸的灯摊开,刚要下笔,余光里闪过看上去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我记得你先前特意提出今日是天祈节,难道你不是想要邀我游玩,才在城门前拦下我的吗?”
她笑意盈盈,昂起下巴,似是因为窥破他的心思而邀功。
易旷年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正脸。
夜风拂过,几片早凋的桃花瓣打着旋儿,结伴着飘落下来。
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易旷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李星霓顿时被那片花瓣吸引了注意。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而然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用指尖将那片花瓣拂了下来。
她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带着一种不该有的,亲昵的熟稔。
这种感觉,比被第二次见面,被李星霓用疗愈余毒相胁,还要无法受控。
易旷年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想错了。我之前说的,就已是所有。不过是为你考虑,否则你真输了赌约,岂不是还要怪在我的头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拉开这过于危险的距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李星霓撇撇嘴,心情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姑且当方才那声音是麻雀叫。
李星霓重新低下头,唇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提笔,手腕悬空,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清秀的小字。
易旷年不动声色的看过去:“李姑娘灯上写的什么?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嗯……愿天降一个与易旷年有情之人,帮她脱离深渊!
墨迹在灯面上缓缓洇开,带着虔诚的期望。
李星霓看着看着,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她举起孔明灯,眼神示意易旷年抬手。后者沉默地伸出手,帮她扶稳了灯身。
这才对,毕竟是为他求的愿望。
橘红色的火焰在灯下的松脂块上跳跃起来,素白的灯壁被映得一片通明。
热空气鼓动着灯壁,孔明灯开始轻轻摇晃,有了挣脱束缚、向上飞升的迹象。
【目标人物好感度检测完毕。当前好感度:40。目标任务进度缓慢增长中,宿主还需再接再厉哦~】
李星霓和易旷年同时松开了手。
那承载着心愿的灯,晃晃悠悠,带着初升时的笨拙,挣脱了地面的牵扯,朝着缀满星子的夜空升去。
橘红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融入满天星辰,成为其中并不起眼的一点微光。
李星霓仰着头,始终追随着那点微光。
……不太敢看身旁人的神情。
而在这片由灯火和喧嚣汇成的海洋边缘,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鼎沸的声浪,长街的对面,一道火红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漆少阳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牵着认路跑回来的赤鬃马,看到那女子踮起脚尖,无比自然地抬手,为那白衣男子拂去发间落花。
原来,她和易旷年相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