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俯身,李星霓都感觉身上的嫁衣沉重一分,那轻软的云霞仿佛化作了千斤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然而大堂内一片喜气洋洋,气氛融洽,谁也不会察觉到李星霓的情绪。哪怕,她是这场喜事的女主人公。
礼毕,易旷年在又一片恭贺声中,牵着红绸,将李星霓引向后院的卧房。
卧房内,红烛摇曳。
易旷年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仪式,屏退侍从,卧房一合,就隔绝了门外的热闹声。
想来,是易旷年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发生更多意外。
易旷年不知李星霓的感知,他生怕星霓被折腾得累了,李星霓还未坐稳,就替她掀开了盖头。
“星霓,这样你也好松泛松泛。”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累了一天了,我来为你揉揉腰吧。”
注视着他颇为认真的神情,李星霓嘴角抽了抽,谢绝他的“美意”,“是否该先喝合卺酒?”
易旷年迷惑道:“那就有用吗?喝了它,你就能和我白首不相离?”
他对这些所谓带有寓意的东西嗤之以鼻。
如果要李星霓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毫不留情的戳穿他,那是谁,近一个月来总要找借口进宫,实则和司天监探讨星象,占卜算卦的。
他娘懂得星象卜算,还不如追去地府问他娘。
李星霓略翘起唇角,“若是不喝合卺酒,便不算是真正的夫妻。”
话音才落,只见方才还不屑一顾的男子,已经牵起她的手,走至外屋的案几上。
案几上,两只镶金红玉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易旷年拿起一杯酒,递到李星霓面前,另一杯自己执在手中。
他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眼底跳跃,肉眼可见的欢愉。
“星霓,”他道,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一丝微乱的发,“喝了这杯酒,此一生,你我便是夫妻一体,生死同命。”
他明知这句话是道祈愿。
此刻,他餍足于兜兜转转,爱也好恨也罢,她最后也只能陪在他的身旁。但仍虔诚地,乞求未来的一生一世。
他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李星霓垂下眼睫,没有再给他回应。轻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
两只手臂交缠,杯沿靠近唇边。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炽痛的灼烧感。
也让李星霓刹那清醒。
她避开易旷年一直没舍得离开的视线,再一次低下了头。
“这根簪子,你再不许摘下来了。”易旷年浑不在意,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拿出那根嵌玉金簪,眼中柔情满溢,为她簪入发髻。
她是他的妻。
霓儿,他的娘子,多好听的称呼。
但下一瞬,易旷年簪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柔情凝固,骤然转为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柄匕首已经没入大半,只留下雕刻着古朴云纹的乌木柄露在外面。
薄如柳叶的寒芒撕裂了满室暖红,昏暗的烛光之下,云纹织就了两字——裁光。
鲜红的血,迅速在他绯红的吉服下洇开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暗色,比之今早怒放的粉梅,还要妖冶动人。
“霓……”易旷年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狭音,他身体晃了晃,又被李星霓推开几步。
李星霓疲惫的闭眼:“易旷年,你既不肯放弃,非说要从头开始,我便答应你。可我还是要走的。”
他不该引导她,漆伯父是致她家人被害的罪魁祸首。她就此对他再没有歉意了。
至于多余的爱与恨,呵,她连让他知晓都不会。
李星霓说罢就转过身,甚至顾不得看他倒下的样子,像一阵风般冲出卧房。她的身后,易旷年攥紧插进腹部的短匕,似已到强弩之末的地步,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铺就的软毯上。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李星霓穿着轻便许多的嫁衣,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偏院。
成亲当日,又有皇帝太后亲临,易旷年的守卫重点显然不会在她的身上。
李星霓就是要抓着这个空当,将姐姐接走,再远走高飞。
生命里剩余的时光,她只想和姐姐在一起,什么都不要再想。
院门结结实实的被锁上。
李星霓快速开锁,扑到内室床边。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缓。
不枉她昨晚,给李星澜下了她特意改良的迷魂药。
“姐姐,星儿来带你离开了。”李星霓用力扶起“李星澜”的肩膀,想把她背起。
然而,就在她用力搬动对方身体的瞬间,手指无意间擦过“李星澜”的耳后。
一股异样的,微微翘起的边缘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李星霓轻放下这人,含着最后一丝侥幸,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那边缘一掀——
一层带着温柔皮肤质感的东西,被她生生撕扯了下来。
熟悉的易容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年轻女子的脸。
是易旷年发现了她的意图,故意中途换走了姐姐,还是,还是从头到尾,他就没有接回真正的李星澜,用一个假货来有恃无恐地要挟她。
李星霓几乎站立不住,手中的假面皮飘然落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是……是夫人原先住的偏院!”
着火?
李星霓猛地回神,恐怕一朝混乱起来,府中侍从见不到易旷年,很快发现其中的问题。
容不得她多想,李星霓快速换上床上女子的衣裳,离开这处小院,朝着惊呼声,和隐约可见红光的方向跑去。
只有混在聚集的人群当中,她才有机会借机逃出去。
这样想着,刚跑到一处僻静的月洞门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从斜刺里冲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箍紧了她的腰。
李星霓惊骇欲绝,本能地奋力挣扎,鼻尖却嗅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星霓,是我!”紧接着,急促的声音响起。
漆少阳!
李星霓即刻停止了挣扎,但眼底俱是震惊。
见她没有出声的意思,漆少阳迅速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但箍着她腰的手臂丝毫未松,拉着她,一刻不停地往府邸更偏僻的后墙方向疾奔。
他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在夜色和火光的映照下,清晰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你怎么……”李星霓被他带着跑,大脑一片混乱。
她想说什么?你怎么会到此?还穿着一身夜行衣。
你拉着的,不顾一切夜奔着的人,亲口承认逼死你最敬重的父亲,你为何还要与她牵手?
她又能问什么?
“先出去再说!”漆少阳急切的回她一句,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
他显然对太傅府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树影和假山的阴影疾行。
两人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接近一段低矮的后墙。漆少阳欲示意她翻墙而出,李星霓却似有所感,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府邸深处,她原先居住的偏院方向,火光已经冲天而起,烈焰熊熊,映红了半边夜空。
浓烟滚滚,而在那一片混乱的救火人影,和刺目的火光映照下,一个踉跄却毅然决然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穿着染血的绯红吉服,朝着烈焰翻腾的院子入口而去。
他腹部的短匕已被拔出,深邃的暗红在火光的映照下,颜彩也丝毫不逊于它。
易旷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看不见周遭试图阻拦他的仆从,眼中只有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李星霓不见了,假李星澜的身份也被识破。
且有侍从报,见到夫人往这处偏院的方向而来。
易旷年一头扎进了那扇被火焰吞噬的门洞。
轰隆——
一根燃烧的巨梁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彻底堵住了那扇门。
李星霓定在原地,瞳孔收缩到极致。
那个快要被火海吞噬的身影,与记忆中模糊的画面诡异地重叠。
【目标人物好感度检测成功。当前好感度:100。恭喜宿主,目标任务顺利完成。】
自从回复到脑海里,知道自己被李星霓摆了一道,三七便没有正经说过话。很久不见的三七闷着声音:【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按照规定,主系统会将您作为委托人的记忆归还。】
眼前猩红的火光,冲天的浓烟,和那个消失在烈焰中的身影……
无数混乱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搅动。
什么记忆?!
她想要质问系统。
“星霓!”但漆少阳惊骇的呼喊,成了她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