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和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后脑勺磕了一下,现在眼睛都睁不开,马车内晃晃悠悠,他好像整个人泡在水里似的。
唯一的支点就是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好像快要溺水的人怀抱着一根浮木。
褚师煊把徐和桢妥贴地搂在臂弯里,外袍掀开一个角,看他苍白的脸和嘴唇。
“原来你过得这么不好,”褚师煊低声说,干燥温暖的拇指擦过徐和桢发白的嘴唇,指尖粗糙的触感让他直皱眉,他忍不住俯身下去,轻轻含住了那两片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个浅浅的亲吻时间并不长,随着褚师煊直起身子,徐和桢的嘴唇也多了些血色。
“小可怜。”
褚师煊简直不知道怎么疼徐和桢才好了。
徐和桢还是不舒服的,他拼命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努力想要辨别是谁。
“睡吧,”褚师煊搂紧他,“睡吧,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徐和桢嘴唇动了动,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他说:“我疼,你别走。”
褚师煊一下子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徐和桢,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无论酷暑寒冬,他的衣扣永远是严严实实的,从脖颈到手腕。
无论坐还是站,徐和桢终年都是一副一丝不苟的君子模样。
端正的,不近人情,也让人不愿靠近。
那年秋场赛马,徐和桢作为太子近臣陪侍。谢昭也下场去玩儿了一圈儿,谁知道都下场了,谢昭眼看着就要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那马突然发了狂,拖着谢昭就往外冲。
徐和桢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在当时反应最快,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缰绳。
若非褚师煊就在一旁,徐和桢怕是要被活生生拖死。
可即便如此,徐和桢的肩膀还是受了重伤,有一段时间甚至握笔都困难。就算那个时候,徐和桢哪怕面若金纸,也没说过一声“疼”。
这段微渺的记忆隐藏在最深处,被徐和桢眼下一句话给勾了起来。
那日草场青黄不接,徐和桢的血染红了夕阳。
夕阳最后一丝光辉被吞没的时候,小徐和桢终于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的身量比一般五岁的孩子要更瘦小,头上顶着杂乱的草叶,他浑然不在意,只是紧紧攥着手里有些发蔫的花。
那是他特意去后山采的,选了最漂亮的三朵,一朵给好不容易才来看他一趟的父亲,另外两朵给娘亲。
就在他一边默背着母亲教给他的诗一边往回走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都凌空而起。
一个大和尚从背后提起他,说:“徐大人跟夫人有事,你莫去打扰。”
那时候的徐和桢太小了,他挣扎了好几下,始终不能回头看看身后的人是谁。
他扑腾了几下,也就安静了,平日里住的厢房就在眼前,他这么一静下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像是斥骂,又好像是哭喊,听起来像是娘亲的声音。
他正听着,那大和尚却把他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了。
小徐和桢拼了命地向后看,拼了命地挣扎,他的肋骨被勒得很痛,手里的花被碰掉了不少花瓣,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扇门被一下子打开了,他抽噎着被放下来,哭着伸出手想让父亲抱抱,但是没有。
没有人把正在哭泣的他从地上抱起来。
徐奕深那时候还年轻,那双眼睛中流露出小徐和桢看不懂的情绪。他的脚步也只是在正在哭泣的幼子身边微微一停,便拂袖而去了。
小徐和桢自己哭着爬起来,往厢房跑去,往娘亲身边跑去。
他很痛,想让娘亲抱抱他。
门大开着,他哭着跑进去,看到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母亲,看到她也在哭。
为什么呢?
小徐和桢的小脑袋瓜里想不明白那些事,但是看到娘亲伤心,他就包着眼泪去抱住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带着哭嗝,声音小小的:
“娘亲、娘亲不哭……”
“桢儿听话,娘亲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