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阿添放下竹帘,走到云墨跟前,居高临下地踢了踢他身侧的碎瓷片——那是个摔碎的白瓷碗,碗底还沾着点米粥,想来是云墨的午饭,被小厮一并打翻了。
“起来吧,”阿添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再躺这儿,一会儿太阳晒得更毒,指不定就被巡逻的护院当成贼,拖去喂狗了。”
云墨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却盛满了脆弱和惶恐,像受惊的鹿,看得人心头发软。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发颤,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谢……谢谢你。”
阿添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想来是刚才被碎瓷片划到的。他眉头皱了皱,心里有点别扭。他想起自己上次被管事打得胳膊流血,没钱买药,只能用灶灰敷着,疼了好几天才好。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前几天攒了五个铜板买的伤药,本想留着自己用,可看着云墨这模样,不知怎么的,就递了过去:“拿着。这药治外伤还行,你先敷上,别感染了。”
云墨愣住了,看着阿添递过来的油纸包,又抬头看向阿添。阿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故意说得刻薄些:“你也别谢我,我可不是好心帮你。你这张脸要是留了疤,谢三公子嫌你丑,把你扔了,到时候你连被人踹的资格都没了。”
说完,他不等云墨回应,转身就走。腰间的钱袋晃啊晃,铜板撞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提醒他,别多管闲事,赶紧去后厨抢菜羹。
云墨握着手里的油纸包,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还能感觉到里面药粉的细腻。他看着阿添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不高,甚至有点单薄,粗布短打的料子洗得发白,却透着一股韧劲,像路边的野草,不管被风吹雨打,都能顽强地活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药,眼底的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那暗里藏着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油纸包攥得变了形。
在这人人都为自己活的京都城里,在这人人都把他当成玩物、肆意践踏的日子里,竟然真的有人会为了他,停下挣命的脚步,还把自己舍不得用的伤药给了他。
这缕带着铜臭的暖意,像一点火星,落在了他早已冰封的心底。
他不能让这火星灭了。
他要攥紧它,像攥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攥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