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的目光锁定在他心口旁的那个那道狰狞的伤疤。伤疤颜色深暗,宛如丑陋的蜈蚣匍匐,距离心脏要害仅寸许。
那是她笔下曾轻描淡写,却无比沉重的一笔。
某天西苑那栋藏书阁走了水。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本来天干物燥,走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顶多罚一罚偷懒的下人就好。
可问题在于唐砚礼生得好看,出于男人天生就有的忮忌心理,温珩自入府见到唐砚礼以来就看他不顺眼,一直各种刁难,对于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他声称在阁楼角落发现了似乎属于唐砚礼的一枚不起眼的配饰碎片——无人深究那碎片究竟从何而来。后来甚至还有人称走水前“看到”唐砚礼从藏书阁里鬼鬼祟祟地出来。
这么一来,唐砚礼百口莫辩。
温珩名义上说着“小惩大诫”,其实是仗着原主的宠爱和默许,动用了私刑。
唐砚礼被温珩的手下押解时,因挣扎反抗,被其中一人用通火炉的铁钎“失手”刺伤胸口,顿时血流如注。伤口极深,险些伤及心脉。
后又直接将唐砚礼关进了公主府地下那阴冷潮湿的水牢里,整整三天,冰冷刺骨,水中还特意被温珩命人撒入了刺激伤口的药物。
出来后,唐砚礼高烧不止。他能活下来,也全靠了自己那些非人的意志力。
唐月不想承认,但显然,这个伤口告诉她,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就伤口恢复程度来看,兴许就是不久前的事……
唐砚礼见唐月一直没有开口说什么,也不知唐月到底有没有起疑心。但眼下,她没有开口,他不能停,他还得继续脱。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赴死一般就要去脱下仅剩的一条亵裤。唐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了神,赶忙叫住了他:“够了!”差点劈了嗓子。
唐砚礼被吓了一跳,睁眼,一脸不解地看向唐月,不知她又要他做什么。
唐月心中一团乱麻,理了理心绪,说道:“小蝶——先给他拿身干衣裳来。”
“诶。”小蝶立马去找,过会,端着一身叠好的干净男款的服饰来。
听小蝶说,这是原主原要赏赐给某个面首的,目前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有些心虚。
唐砚礼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比自己身上精致了不止几倍的华服,“母亲…?”
那表情看不出是受宠若惊,还是怀疑衣服里面是不是有暗刺。
为了打消他的猜忌,唐月声音稍微放轻了点:“换上,然后过来烤火。”
见他还是不动,唐月以为他是在跟她客气。说:“小蝶,帮他!”
小蝶:“是!”撸袖。
唐砚礼:“不必!……我自己来。”
解除了心中的疑惑后,唐月也不再像个豺狼饿虎一样盯着他换衣服,自觉地把脸偏了过去——虽然现在偏就有些晚了。
唐砚礼三下五除二就把穿好了。许是身上的料子明显异于过往所穿的粗布麻衣,让他感觉些许不自在,把衣角扯了扯。唐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榻:“过来。”
唐砚礼走到火盆旁坐下,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心思却不在这上面,沉默片刻后,忍不住开口:“母亲为何……”
唐月见他没了下文,歪了歪头。
唐砚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摇了摇头,放弃:“没…没什么。”
“说吧,”唐月又回到了那个话题:“你到底怎么得罪温珩了?”
唐砚礼被她略带温和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微微低着头,说:“我没有给温公子行礼。”
见唐月没说话,他紧咬着嘴唇,本不想解释些什么,却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非是我不愿给他行礼,是那时……”
唐月打断他:“行,你不必多说了,本宫大致明白。”
“……”唐砚礼彻底把头低下来。
果然又是如此…又何必再抱指望?
唐月扬起下巴,说“小蝶,叫人把温珩拖到园子里。”
拖?
小蝶问:“拖…去干什么呀?殿下。”
唐月说:“打三十大板。”
唐砚礼心中一惊,抬眸看向唐月。
小蝶眼皮跳了跳,问:“您确定是温公子?”
唐月一个眼神过去,小蝶立马噤了声,赶忙出去办事。
“母亲…”唐砚礼也有些不知所措:“这是?”
唐月理所当然地说:“他不分尊卑礼法,竟反过头来让你给他行礼,倒反天罡,不罚不行。”
唐砚礼仍是有些不太相信。直到过会外头传来了温珩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这才意识到唐月没有忽悠他。
他虽然有些意外,但内心狂喜,嘴上还是说着:“可这是否罚得有些太重了?毕竟那是您最宠爱的温公子。”
看似在求情,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意。唐月只当没看到,心里却有了思量。
书里唐砚礼造反成功后,先是剜了她的眼睛,断了双腿,把唐月关在了她曾经寻欢作乐的公主府废园,把那里改为了仅容身的囚室,门窗封死。
日常就是各种睡眠剥夺,仅给用手抓食的馊粥,反抗则断食,并任由下人毁其容貌等各种折磨,直至疯癫。
外面,木头扎进肉声一下一下地传进屋内,哭喊声在这寂静地夜晚格外突出,让屋内的人听得清晰明了。
唐砚礼一动不动。唐月忽然叫他:“砚礼。”
唐砚礼赶忙礼应道:“砚礼在。”
她拉过他的手,发现仍然有些冰冷,便用自己的手给他暖着:“你是我的儿子,是尊贵的公子,你与他们不同,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你明白吗?”
是的,她在试图洗白些许原主犯下的恶行,好给自己谋条后路,就算他不能彻底完全地原谅自己,或许,也总比像书里那样强。
儿子……
唐砚礼似乎打了个寒颤。
“尊贵?”他目光动容,喃喃:“母亲当真觉得我尊贵?不是……在可怜我?”
唐月微笑:“你不用被人可怜——往后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找我,我替你出头,可好?”
唐砚礼瞅着她这温和的笑容,在烛光的印衬下,感觉格外的不真实,一时有些失了神。
“好。”他嘴唇开合,下意识回应她。
唐月微笑不止,心里想:随便给两颗枣吃就好了啊,这孩子可真好哄。
她心情不错,又看着他这温顺模样,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却在触及他那乌黑的毛发的一瞬间,看见了他头顶上冒出来一行小字。
黑化值 775
唐月瞳孔骤缩。
775……
775……
下一秒,“嘎嘣”一下子栽了过去。
“母亲?”唐砚礼还来不及从被摸头顶的奇异感受中抽离出来,就看到唐月忽然晕倒,顿时慌了神:“您怎么了?母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