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声音清晰而冷静:“家父所为,是为家族,亦是受时势所迫。裴冉身为裴家女,自当遵从父命,担起责任。”
“嗯。”唐砚礼回应了一声。
裴冉续道:“公子无需烦忧。裴冉所求,不过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个相敬如宾的名分。不会痴缠,不成负累。只愿彼此留份尊重与余地,在这深宅之中,互为屏障,各得其所。可好?”
她语带诚恳:“你我即便做不成恩爱夫妻,亦可为盟友,总强过沦为怨偶。”
唐砚静听不语,看着眼前美丽聪慧的女子,眸中依旧无甚波澜。
许久,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他走到桌边,拿起裴冉放下的那杯合卺酒,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
“裴小姐通透。”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裴冉得到他的肯定后,释然一笑,喝下酒后,面色微红,轻声说:“那公子,我们……就寝吧?”
唐砚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他没有饮下这杯象征百年好合的酒,只是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夜已深,裴小姐早些安歇。”说罢转身,就要朝门外走。
“公子留步!”裴冉急唤,“公子这是要去哪?”
“出去透气。”
“那…公子可还回来?”
“不回。”
裴冉深吸一气,压下心头难堪,正色道:“公子不能如此。”
唐砚礼微微挑眉,“为何?”
裴冉说:“公子这么做置,我于何地?”
唐砚礼却道:“刚不是说好了,相敬如宾,只做盟友?”
“公子怕是误会了相敬如宾之意。”裴冉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些许难以看出的愠怒,说:“‘宾’亦有礼,公子新婚之夜便弃新妇于新房不顾,独宿书房,此事若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裴冉?‘失德’、‘无宠’、‘为夫所厌’,这些污名足以毁我一生,公子此举,是将我置于何地?是逼我裴家成为京中笑柄,这岂是盟友所为?”
唐砚礼沉默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片刻,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道:“抱歉。”
说罢,转身离去。
裴冉张了张嘴,想再次叫住他,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看着他快速消失在自己眼前,咬了咬牙,眼眶泛红。
公主府还有大街上,依然弥漫着喜气的氛围,把酒言欢。目光所到之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此时,除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的是暗流涌动。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恍若天崩地裂,自遥远的皇城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沉闷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京城的宁静夜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公主府外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猛烈交击的锐响。
声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府门之外。府内尚未完全散去的喜乐喧嚣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彻底淹没。
“走水了!皇城走水了!”
“叛军!有叛军攻城了!”
“杀人了!外面打起来了!”
前厅残留的宾客、府内的仆役瞬间陷入恐慌。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杯盘碎裂声……都在同时炸开。原本还沉浸在婚宴余韵中的公主府,眨眼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勋贵命妇们花容失色,尖叫着四处奔逃,像无头苍蝇般互相推搡碰撞。喝得醉醺醺的官员被吓得瘫软在地。护卫们仓惶拔刀,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护驾!保护长公主!保护公主殿下!”李管家嘶声力竭地吼着,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显得微弱至极。
公主府的侍卫精锐反应极快,迅速收缩防线,将长公主和唐月护在核心区域。刀锋向外,警惕着每一个方向。
然而,混乱远不止于恐慌的人群。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支弩箭从宾客群中、从回廊阴影里、甚至从假山石后激射而出。
目标无一例外,都是朝着长公主和唐月而来。
“母亲小心!”唐月厉喝,猛地摁着长公主弯下腰,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狠狠钉在后面的柱子上,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啊——!”周围响起更凄厉的惨叫,几名侍卫和不幸挡在路径上的宾客中箭倒地。
刺客!叛军早已混入了宾客和仆役之中。
而那幕后之人选择在婚礼之夜动手,不仅是因为禁军可能因喜宴而有所松懈,更是因为此刻长公主一脉的核心力量、京中大半显贵都聚集于此,他要的是一网打尽,是中心开花。而皇宫之处,更是因为兵力分散,会比平日里更好攻下。
“动手!诛杀妖后!清君侧!”一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的汉子突然暴起,抽出藏在托盘下的短刀,砍翻身边一名侍卫,嘶声高喊。
仿佛一个信号,人群中瞬间又暴起十数人,个个眼神凶狠,身手矫健,亮出兵刃,目标直指长公主和唐月所在的护卫圈。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训练有素,正是夜枭精锐。
“保护殿下!”侍卫统领目眦欲裂,率众拼死抵挡。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喜庆的红绸被溅上温热的鲜血,断肢残臂在混乱中被踩踏。优雅的婚宴现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屠场。
“月儿,你没事吧?”长公主脸色惨白,饶是她见惯风浪,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杀戮惊得心神俱颤。
“我没事,母亲别怕,我们的人马上就到,固守待援!”唐月大声喊道,是安抚长公主,也是稳定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