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已成家立室，是大人了。”皇帝道，“男儿志在四方，终日居于京中未免屈才。大将军此次返边，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你文武双全，若愿随大将军前往历练，建功立业，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不知你意下如何？”

有关这件事，之前唐月进宫请安时，皇帝和她提上过几回，都被唐月一句“全凭他自己做主”给忽悠过去了。

然而唐砚礼大多时间都不入宫，不在他面前晃悠，皇帝平时事忙，事无关己利益，唐砚礼又不算是直系亲属，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既然看到了，想起来了，便是要问上一句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砚礼身上。对面的易征也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审视之意。

唐砚礼从容起身，先向皇帝行礼，再向易征方向微躬。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然，声音平稳：“谢陛下隆恩，谢大将军厚爱。陛下与大将军的美意，砚礼感激不尽。能随大将军麾下效力，是无数儿郎的梦想，砚礼亦心向往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静而郑重：“然而，砚礼新婚不久，内子裴冉温婉贤淑，初入府中，诸事尚需熟悉。身为夫君，此时抛下她远赴边关，于心何忍？于情于理，皆有不妥。且岳丈太傅大人——”

他看向裴文渊，“年事渐高，膝下亦需儿女时常问候。砚礼虽有心报国，却也不能不虑及为人夫、为人婿的责任。恳请陛下与大将军体谅砚礼的难处。”

唐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直为他的信手拈来“喝彩”。唐砚礼这个“挡箭牌”用得是越发顺手了。只要他想，还有谁不能被他拿来“挡刀”？

话说得倒是漂亮，但是刚才他对裴冉的那番态度，或多或少的，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留下了些许印记——他所展现出来的，和他所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坐在西侧的裴冉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皇帝听完，似也无奈，叹了口气：“既如此，朕也不便强人所难。你便暂且留在京中吧。”

易征冷哼了一声，目光尚未从唐砚礼身上挪开，自顾自饮了一杯酒。

家宴散后，众人各自行礼告退。皇后把唐砚礼和裴冉叫到了跟前去。唐月见易征并未立刻随皇帝离去，她对小蝶低声道：“我们去送送父亲。”

小蝶应了声是，小心地跟在唐月身后。

唐月缓步走到易征身侧，轻声道：“父亲。”

易征回过神，见是唐月，严峻的脸色稍稍缓和，嗯了一声：“还不回府？”

“正要回去。”唐月笑了笑，寻了个话头，“看父亲方才宴上饮了不少酒，可要饮些醒酒汤？我让宫人……”

“不必。”易征摆摆手，打断了她，“边关的酒比这烈得多，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唐月脸上，带着审视，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他负手慢慢朝宫道走去，唐月自然跟上，小蝶则落后几步远远跟着。

沉默了片刻，易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月儿，你府上那个……唐……。”

“唐砚礼。”唐月提醒他。

易征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宫灯拉长的影子，语气听不出情绪：“为父记得不错的话，他并非你亲生。应是当年……你那驸马在外留下的风流债？”

唐月没想到易征会突然问起这个，含糊应道：“……嗯，不是亲生的。”

“既非亲生，”易征侧过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朕听闻你这些年待他极好？甚至为了他，发作了府里的老人，连那个曾颇得你欢心的面首温什么的，也因他被打发了？”

唐月干笑两声：“父亲消息还挺灵通……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孩子小时候挺可怜，既然养在府里，总不能亏待了。至于温珩，是他自己行事不端，咎由自取。”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又理所当然，“是不是亲生的，也不影响什么吧？我想对谁好，便对谁好了。”

她说这话时，莫名想起自己最初对唐砚礼好的动机——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心虚。

易征停下脚步，转过身，彻底面向她。

“嗯？”唐月疑惑。

易征想说些什么，多年沙场的经历告诉他，这个唐砚礼并不是一般人，他观他的眼神，观他言行举止，沉稳的不像个少年人，心思深沉。要么是经世之才，要么……便是极大的隐患。

“为父并非要干涉你府中之事。只是……”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那个唐砚礼，你当心着点。你既与他朝夕相处，更需留心分寸，莫要反受其制。”

姜还是老的辣，他的直觉是对的。唐月面上故作轻松：“父亲多虑了。他再如何，也是我儿子，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再说了，他如今不也成家了嘛。”

易征哼了一声，显然对她这话不以为然，但也不再深究，只道：“为父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心中有数便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唐月见气氛缓和，觉得时机到了，便趁机道：“父亲，其实女儿今日，还有一事想请父亲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