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为了阻止她。
他是为了……造反!
他选择在这个最混乱、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撕破了所有的伪装,亮出了獠牙。
祭天大典,真的成了他的“祭天”之地。只不过祭的不是上天,而是旧日的秩序和无数人的性命。
唐月在短暂的愣神后,飞快地整理好思绪,想要爬起来,去找楚攸,看还有没有补救机会。
恰好此时,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事吧?”
唐月抬头,正是楚攸。
“楚先生!”唐月惊喜。
“跟我走!”楚攸没有多言,拉着她快速移动,利用祭坛上的大型礼器和慌乱的人群作为掩护,艰难地向着相对僻静的边缘地带撤去。
远处高台上,唐砚礼如同暗夜里的修罗,俯瞰着脚下的杀戮场。
不断有黑衣人或将领飞奔上来,单膝跪地快速禀报:“报!陛下已被心腹护卫护送至斋宫暂避,我军正在强攻!”
“报!玄武门已落入掌控!”
“报!巡防营有异动,正试图向祭坛方向突进!”
唐砚礼面不改色,声音冰冷清晰地下达一条条指令:“调一队弩手,压制斋宫窗口,不必强攻,困住即可。”
“令西侧伏兵出击,截断巡防营路线,格杀勿论。”
他部署着,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人来报:“报!尚未寻到公主殿下身影!”
唐砚礼身形一顿,沉默片刻,抽出腰侧的剑,从高台处跳下,冲进了厮杀的人群。
祭坛已彻底沦为战场。忠于皇帝的军队和唐砚礼的反叛势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雨水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浓重的血腥味。官员命妇们哭喊着四散奔逃。昔日庄严神圣的天坛,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有人发现了唐砚礼的身影,大喊着指出他,一群侍卫蜂拥而上,唐砚礼初见格挡,几招内解决。
然而不断有要杀他的人拥上来,唐砚礼一边打斗,一边往前艰难行走,抽出余光寻找着。
楚攸带着唐月,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波厮杀。
突然,一名杀红了眼的叛军士兵发现了他们,嚎叫着举刀冲来。
叛军们早就收到过指令,不准伤害哪些人,其中重中之重就是唐月,他们当然不敢伤她一根毫毛,目标正是楚攸。
楚攸不知,只将唐月往身后一推,手中玉拂尘看似轻柔地一拂,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士兵惨叫着钢刀脱手。
又一支弩箭疾射而来,直奔楚攸后心。楚攸仿佛背后长眼,身形极力一扭。弩箭未能命中要害,却深深扎进了他刚才就已经受伤的肩胛下方。
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
“先生!”唐月惊呼。
“无妨……走!”楚攸咬紧牙关,猛地折断箭杆,再次拉起唐月,趁着那箭手被其他混乱吸引的瞬间,冲进了一条通往下方祭祀准备区的狭窄甬道。
甬道内相对安静,但也能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声。
楚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血水顺着他手臂不断滴落。
唐月浑身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她拉着楚攸的手,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我该怎么做!”
楚攸略显吃力地摇了摇头,扯了一下嘴角:“小伤,比不得当年那次。”
“什么?”唐月一时没理解他话中之意。
“没什么……”楚攸问,“你的那个朋友……嘶……他走了吗?”
方才楚攸只全身心专注于布阵和仪式上,似乎并未注意其他的人和事。他到现在也只是以为唐月是为了帮他朋友回家,才要求他施法布阵。
唐月闻言顿了顿,“走了……”声音略显失落。
“怎么了?”楚攸微微蹙眉,“是仪式除了问题?”
“不是!”唐月赶忙否认。但又觉得似乎确实是因为仪式出了问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反正和你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楚攸并没有因为她这句安慰之词而放松眉头,问:“那你为什么还……”
唐月咬了咬牙,虽然觉得有些离谱,但还是尝试地开口道:“楚先生,你能再开一次通道吗?”
这又不是什么电梯门,能说开就开的。哪有错过一次,还想来第二次的道理。
楚攸闻言,沉默地看了唐月一眼。
他没有追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也没有质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简短地道:“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肩胛处传来的剧痛,站直身体。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指尖滴落。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随时会来。”他快速扫视着这条狭窄的甬道,“但此处地近祭坛核心,地脉余韵犹存,或可勉强一试。需要……一个相对稳固的基点。”
他的目光落在甬道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陈旧铁门上。
“那里!”
两人迅速移动过去。
楚攸把未受伤的手高高举起,随后重重劈下,“砰”的一声重响,铁门的锁被劈开。
唐月惊讶之余,看到了楚攸正颤抖的手。
“你的伤……”
楚攸摇了摇头,咬着牙,没有说话。
门后是一间堆放陈旧祭祀用品的小仓室,灰尘弥漫,但相对封闭安静。
“以此为基,借残存地力。”楚攸语速极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我伤势不轻,余力不多,强行再次撕开通道,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而且……位置无法保证精确,比之前更加危险。你确定要试?”
唐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站到房间中央,心无杂念,只想你要去之处。”楚攸命令道,同时咬破自己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玉拂尘上。那玉拂尘瞬间发出微弱却纯粹的白光。
他强提残余法力,以玉拂尘为笔,以自身精血混合着雨水和肩头淌下的血为墨,极快地在唐月周围的地面上绘制着一个缩小版、但却更加复杂精密的阵法符文。
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正在逼近。
“快一点……再快一点……”唐月心中焦急地呐喊,双手紧紧交握,拼命集中精神。
终于,最后一个符文完成。
楚攸猛地将玉拂尘插在阵法核心,低喝一声:“启!”
嗡的一声,缩小版的阵法骤然亮起,光芒却远不如之前祭坛上的璀璨,如同风中残烛。
一股比之前微弱得多的吸力从阵法中心传来,但也更加狂暴混乱。一个小型漩涡通道出现在了唐月面前。
“走!”楚攸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急迫。
唐月看着那极不稳定的通道,又看了一眼面色金纸的楚攸,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回家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不再犹豫,闭上眼睛,纵身向那摇曳不定的光芒漩涡跃去。
就在她身体进入通道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喊她。
“母亲——!”
声音随着身体的彻底没入,消失不见。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不再是流转的霞光,而是破碎的、扭曲的色块和碎片化的画面疯狂闪烁。
身体仿佛被撕扯着,又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疼痛,却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好像在不远处观看着这副身体,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剥离。
她仿佛看到了现代都市的高楼大厦一闪而过,又瞬间变成了公主府的雕梁画栋,甚至隐约看到了唐砚礼那双猩红的眼睛……无数混乱的记忆和感知碎片撞击着她的意识。
在漫长的拉扯和折磨之下,渐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和寂静,以及失重感。
随后,她的世界归于彻底的沉寂。
……不对劲……
……好像……不是……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