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不及待蹲下,翻开。
书页泛黄脆弱,记录着历代重要祭祀的流程、异象和主要参与人员。
她的手指将一页页飞快地翻过,目光贪婪地搜寻着“明祚十六年”、“南郊”、“天坛”等字眼。
找到了!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指尖按在那一段记载上。
上面不仅详细描述了典礼过程,竟然还在附录里简单罗列了当时参与核心仪式的部分人员名单。
目光急急向下扫视,好奇着官方记录会怎么写那场变故。甚至担心着会不会记载某年某日某日,从天上掉下来一男一女,巡逻的人要将他们抓捕起来时,男的还扬言是公主亲戚……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名字——楚攸!
她太过专注,全部的神经都紧绷在那几行墨字上,手指无意识地快速翻动着前后的页张,发出窸窣的声响。看着他的生平介绍,她的眼睛慢慢放大。
周遭的一切,包括门口传来那阵轻微的骚动、钱公公陡然挺直腰板快步迎上的脚步声,她全然未觉。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手中的书页,一个冰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头顶响起:“你在找什么?”
“啊!”唐月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猛地就要站起来,却完全忘了自己正面对着书架蹲着在。
“砰!”
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坚硬的下颌。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头顶传来。
唐月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自己撞疼的脑袋,连滚带爬地转身跪下,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该死!陛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太监宫女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钱公公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
唐砚礼捂着下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大概从未在宫里有过如此“冒犯”的体验。
他深吸一口气,挥开了旁边想要上前查看的侍卫,目光先是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唐月,然后,落在了她刚才慌乱中掉落在脚边的那本《祀典纪略》上。
好在由于刚才过于慌乱,唐月的手无意识抛开,《祀典纪略》已然在落地后倒扣了起来,书脊朝上,而下面的早就不是那一页了。
他弯腰,捡起了那本书。
“《祀典纪略》?”他翻动着书页,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对祭祀典仪也感兴趣?”
唐月的大脑飞速旋转,搜刮着借口:“回陛下,奴婢不敢说感兴趣。只是……先前在值房,听几位大人闲聊时提起,说祭祀乃是国之大事,蕴含天地至理。奴婢愚钝,便想着……若能多知晓一二,或许……也能更好地当差,不至于总是愚昧无知,冲撞圣驾……”
这一套话下来,不算磕巴,也不算流畅。
值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唐砚礼道:“听了闲谈,便能专门来翻查《祀典纪略》?还看得如此专注,连朕来了都未察觉?”
压力陡增。唐月硬着头皮继续编:“……奴婢只是好奇,大人说‘仪轨繁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便想看看究竟是如何繁复……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擅动典籍了!”她再次磕头。
唐砚礼微微眯起眼,旁人对他的态度,除了憎恨,要么,就是惧他怕他。
眼前的这个宫女似乎有所不同。
他在她的身上感受不到憎恨,更感受不到讨好,甚至在对他的解释里,也没有夹杂什么害怕的情绪,似乎只是在逃避着什么。
唐砚礼再开口,问的却不再是责难:“那你翻看之后,可看出什么‘繁复’与‘毫厘’了?”
唐月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顺着这个话头问下去。
她不敢不答,这小子跟个人精似的,也不好满嘴跑火车得太严重。
“奴婢愚见。只觉得……仪式步骤环环相扣,似乎每一处细节,诸如时辰、方位、器物、乃至主祭辅祭人员的站位次序,都皆有深意,仿佛……仿佛一套精密无比的机关。一旦其中一环出错,或许……或许真的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她闭上了眼,希望能糊弄过去。
唐砚礼没有对她这番说法作何评价,只合上书册,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既然有此等见解,”他顿了顿,“跟朕过来。”
唐月懵了。
过去?去哪?
但她不敢问,只能爬起来,垂着头,跟在唐砚礼身后。
钱公公等人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唐砚礼并没有走出书房,而是走到了书房内侧一张专门用来临时阅览典籍的大书案前。他自己在案后坐下,随手将那本《祀典纪略》丢在案上。
“你,”他指了指案前一侧的空地,“站这儿。”
唐月依言站定,心跳如擂鼓,完全猜不透这位阴晴不定的“主”想干什么。
唐砚礼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始发问:“既然你说步骤环环相扣。那朕问你,祀天典中,燔柴告天之后,为何紧接着便是奠玉帛?二者次序可能颠倒?”
?
唐月越来越不理解他到底要干什么了。
刚想说“不知道”。
唐砚礼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是敢装傻充愣,朕现在灭了你。”
“……”
呵!这话说得跟玩笑似的,唐月却一点也不会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她只得再度搜索记忆。作为曾经的公主,虽然不耐烦这些,但耳濡目染总听过一些。
而且林风也曾吐槽过这个,说“先烧后献,是不是怕神仙收了礼不办事?先给个甜头再上大餐?”
她道:“回陛下,奴婢以为,燔柴升烟,意在通达上天,告之以诚心。然后奠献玉帛,才是呈上心意贡品。若次序颠倒,恐怕会有无礼冒犯之嫌,心意也难以上述。”
唐砚礼继续问:“那迎神之后,为何需奏‘中和之乐’,而非‘肃和’或‘雍和’?”
唐月认为这个问题有些许超纲了,她应该可以不回答,直接是道:“奴婢不知……”
谁知,话音未落,下一秒只听“嗖”的一声锐响!
一道冰冷的寒光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飞过,带起的劲风削断了她几根扬起的发丝,随即一声闷响,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书架立柱上,刀尾兀自颤动不休。
那几根断发缓缓飘落在地。
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死寂得可怕。
书房内所有跪着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唐月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眼,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唐砚礼的眼神平静得吓人,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无关。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彻骨的威压,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恐惧。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命令。
他不像是在无理取闹,是断定了她应该知道,或者说,他断定了她绝非凡俗宫女,必须知道。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委屈感莫名地冲上唐月的心头。
她又何尝不是许久未受过这样的性命威胁了?更何况,眼前这个人,从前即便再怎么与她不对付,也从未真的对她动用过这等手段。
鼻子忽然酸得发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真是离谱……我还是你妈呢……
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道:“奴婢妄加揣测……迎神之后,神明已至,所需并非肃穆的敬畏,也非盛大的赞颂,而是天地阴阳调和,人心安宁的中正平和之气?‘中和’之乐,或许正合此意。”
唐砚礼像是没看到她的情绪,问:“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