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对掌柜说,到时衣服做好了,会有人来取。掌柜自然更高兴,说一定会好好保存,等到有人来取走。
出了绸缎庄,华灯初上,街市比来时更热闹了几分。
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笑语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宫中肃穆的气氛截然不同。
侍卫怀里还抱着掌柜极力推荐的胭脂水粉,跟在他们后头。
她又看了一眼身侧的人。他步履从容,常服在灯火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与这市井繁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了进来。
他本就是集少年气与君王气于一体的人。
“公子,”唐月迟疑着开口,“您不是说……还有要事要办吗?”
“忙”到现在,也就只是逛街买衣服吃饭。别是把正事给忘了。
唐砚礼脚步未停,目光掠过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随口道:“嗯。”
“那……”唐月更疑惑了。
他忽然侧过头,眼底映着流转的灯火,竟似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反问她:“你以为,我的要事是什么?”
唐月被问住了。
整顿吏治?
巡查民情?
暗访敌踪?
总不该就是……带她吃喝买东西吧?
看她一脸懵然,唐砚礼似乎觉得更有趣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也没再解释,只道:“走吧。”
他带着她继续在人流中穿行,不像是在赶路,倒真像是在闲逛。
偶尔会在卖精巧玩意儿的摊子前驻足片刻,拿起一个看看,问问她——不买。放下;
也会在卖花灯的老翁摊前停留,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灯笼,问问她——还是不买。又放下。
到后面似乎是知道了问什么她都不想买,干脆遇到喜欢的就拿给她看、把玩。或者有好看的首饰就直接在她面前比划,试戴。
一条热闹的繁华的街道就这么一直逛着,唐月跟在他身后,心情从最初的忐忑不习惯,渐渐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此刻的他,似乎卸下了一些平日里压在身上的沉重的东西,显得……稍微像个正常的、会逛街的年轻人了。
她不是在和一个帝王逛街。
是在和她笔下的人物逛街。
这真的是她创造出来的人。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唐砚礼忽然在一个卖麦芽糖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唐月险些一头撞上他。还好反应快,刹得及时。
只见那糖熬得金黄透亮,被小贩灵巧地拉出各种形状,甜香诱人。
他看了一眼,然后对唐月抬了抬下巴。
唐月:“……公子想吃?”
唐砚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月懂了。
他就说刚怎么逛着逛着,就塞了一把碎银在她手里。
感情是想让她也“付”一下钱。
虽不知意义何在……
她默默掏出那一点碎银子,递给小贩。
“好嘞~”小贩接过后问二位想要什么形状?
唐月看向他。
他说:“你挑。”
唐月便不客气了,在小狗和兔子之间纠结了两秒,之后随意指了一只小狗。
觉得这个更像他一些。
小狗形状的麦芽糖一下子就捏好了。
唐砚礼接过那支幼稚的糖狗狗,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她。
唐月:“?”
“太甜。”他言简意赅,转身继续往前走。
唐月拿着那支无辜的糖狗狗,哭笑不得。
所以他就是想看看?
怎么感觉刚选的这个图案好像把自己给骂了?……
她看着手里金灿灿、傻乎乎的小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咬了一口。
麦芽的香甜瞬间在口中化开,确实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却又带着一种朴实的温暖。
她举着糖,小口小口地吃着,跟在他身后。
甜味似乎能让人心情变好,她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和温暖的灯火,忽然觉得,就这样走走,好像……也不错。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一处开阔的河岸旁。
这里视野极好,远离了最喧闹的街市,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晚风带着水汽吹来,凉爽宜人。
唐砚礼在岸边停下,负手望着对岸的点点灯火和河中画舫的倒影。
唐月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糖已经吃完了,竹签还捏在手里。
正当她想着是不是该提议回去了的时候,毫无预兆地——
“咻——啪!”
一束耀眼的光芒猛地蹿上夜空,在高处轰然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半个夜空!
唐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仰头望去。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砰砰作响,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竞相绽放。
赤红、绛紫、湖绿、宝蓝……五彩斑斓,形态各异,有的如盛放的秋菊,有的如垂落的柳丝,有的如闪烁的星辰,将夜空妆点得如同梦幻之境。
巨大的声响和璀璨的光芒笼罩了四野,河面也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唐月看得呆了。
她不是没看过烟花,在宫里,逢年过节也会有烟花表演,但似乎从未有一次,像眼前这般……盛大、突然,又近在咫尺。
她忍不住侧过头,想去看唐砚礼的反应。
却见他也正微微仰头看着天空,绚烂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流转不定。
烟花爆裂的声音很大,却奇异地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并没有转头,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还捏着那根糖棍的手。
唐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下意识地想缩回来,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力量感,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烟花还在不停地绽放,一朵未谢,一朵又起,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挣开。
就这样,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和漫天绚烂的光彩下,他握着她的手,并肩站在寂静的河岸边,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离开来。
直到最后一束巨大的彩色烟花在夜空中央轰然绽开,化作万千点璀璨的金雨,缓缓坠落、消失,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
四周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表演只是一场幻觉。
唐砚礼这才松开手,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语气平淡:“回去了。”
说完,转身便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唐月愣在原地,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跳依旧有些乱。
她想起多年前花灯节的那个夜晚,也是这般让人心跳加速,一切都是如梦似幻,包括人心,朦胧的让人看不清楚。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脸上莫名升起的热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