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的粮袋有三成受潮,底下几袋已经结块。刀枪堆在墙角,不少刃口涂了厚油,擦开后却能看见裂纹。箭镞倒是不少,可尾套大小不一,和箭杆根本对不上。
刘舟看着库房,脸色难看。
“这仗若拖到他们先动手,前头两处哨堡要吃亏。”
苏冶点头。
她蹲下去,捡起一把旧刀,看了看断口,又放进废料筐。“能回炉的回炉,不能回炉的拆钉。粮食让军需那边先验,霉得厉害的别给人吃。马掌全换,车轴也查。”
一个降兵站在门边,脸上带着惶恐,小声道:“我们也不知这些是坏的。发下来就这样。”
苏冶抬头看他。
那降兵年纪不大,手上全是冻疮,甲衣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她看了一眼,没骂。
“知道。”她说,“所以先登记。”
登记是刘舟最看重的事。前营三百余人,原籍、职役、伤病、所领器械,一项项写清。愿降的编入后队,不愿降的另押。工匠、伙夫、车夫单独列册,查明是不是被杜远裹挟。有人怕得发抖,王喜解释得口干舌燥,孙小六拄着拐杖往那儿一坐,只说:“活干好,有饭吃,别瞎嚎。”
这话粗,却管用。
到夜里,前营的粮械账初步清完。好粮八十六石,潮粮三十二石,霉粮十一石。可用刀枪一百四十七件,需修二百三十六件,废料七十九件。马掌缺一百一十二副,车轴坏七根,弓弦受潮四十余。
这些数报到帅帐时,萧继云已经睡下了。亲兵不敢吵他,李冼便在外帐看。
苏冶也在。她手上还沾着铁锈,袖口被火星烫了两个小洞。刘舟把总账递过去,李冼接了,翻得很慢。
帐外有人低声报捷。前营已定,小仓守军弃仓北退,南军缴粮百余石,俘百二十人,伤亡不重。
李冼听完,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他把账册合上,问的第一句却是:“工坊还能跟多远?”
刘舟看向苏冶。
苏冶愣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太实在,也太重。不是问还能打多远,不是问还能赢几场,而是问炉子、风箱、铁砧、炭料、匠人、账册,还能跟着这支军队走多远。
她低头想了想。
工坊现在有三座小炉,两套便携风箱,熟手五十余,伤兵短工二十来人。炭料还够七日,精铁不多,但前营收回来的废刀枪能顶一阵。马车坏了两辆,修一夜能补上。真正缺的是人手,是干燥的棚布,是不怕雪的路。
“若明日就拔营,能跟。”她说,“但得给我二十辆车,八十个能抬能推的人,炭料先行,废料后走。每到一处,先给我半日立棚。炉子不必全起,先起一座修急件,其余慢慢补。”
李冼看着她,“再往北,雪更厚。”
“那就把车轮再改宽,马掌底齿再深些。风箱怕潮,得用油布裹。账册不能放车底,雪水一浸,全完。”苏冶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他,“只要炉子能起,就跟得上。”
帐里静了静。
李冼看着她,眼底有很浅的一点笑意,转瞬又收住。
“好。”他说,“明日给你车。”
苏冶点头,转身要走。走到帐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萧继云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醒了,隔着内帐帘子,声音有些哑,却仍带着懒散的笑。
“苏娘子,账别写得太好看。”
苏冶回头。
萧继云慢慢道:“太好看了,王妃见了,会嫌我从前的账丑。”
刘舟别开脸,像是没听见。
李冼也低头看账。
苏冶笑了笑,“那王爷放心,我写得也不怎么样。”
内帐里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压不住的咳。亲兵忙进去伺候。苏冶站了一瞬,没再多留,掀帘出了帐。
外头雪停了。
前营方向的火光还亮着,缴来的粮车一辆辆停在空地上,车轮上结着冰。工坊那边也没睡,远远能听见锤声。不是很响,却一下接一下,稳稳落在夜里。
苏冶拢紧斗篷,往炉火那边走。
明日还要拔营。账要重抄,车要修,马掌要补,废料要分,伤兵也要安置。胜仗没有让事情变少,只是把更多事情推到了眼前。
她却不觉得烦。
前营破了,不只是因为刀快,也不是因为人勇。是账翻出来了,粮道断住了,车轴修上了,马蹄站稳了,箭没有乱飞,旧刃被回收,新刃能补上。
这些细碎的活,终于在一场雪里,抵住了人命。
炉棚近了。
赵大栓正弯腰看车轴,孙小六坐在旁边磨刀,王喜抱着账册打盹,杨千还在灯下补数。来人聪看见苏冶,忙问:“东家,明儿真要往北走?”
苏冶点头。
“走。”她说。
来人聪苦着脸,“那炉子怎么办?”
苏冶看了看棚里未熄的火,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风箱和铁砧。
“拆了带上。”她说,“到哪儿,再起。”
赵大栓哼了一声,“你倒说得轻巧。”
苏冶走过去,拿起一枚新打好的掌钉,在指间转了转。
“不轻巧。”她说,“所以都别睡太死。”
棚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可抱怨归抱怨,没人停手。锤声又起,账页翻动,炉火映着一张张熬红的脸。
苏冶坐到案前,翻开新的行军工坊账。
第一行,她写下:北隘前营缴械入册。
第二行,写下:明日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