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烬不信这世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毕竟,她也不是头一次骗他了,总该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柳府偏院的小门吱嘎一声开了,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方回。
小院很小,从外墙看并看不出小院是独立的,进了院才能瞧见和柳府只一小门相连,门栓都落了层灰,可见并不常来往。
“娘子。”穗安迎上来。
柳见欢扫了一眼门栓,“还是没送月银吗?”
“定是那杀千刀的婆子又克扣了。”
“无妨,曾大娘发工钱了。”她晃晃一串铜钱,发出悦耳的声响。
“娘子,我的绣活也卖了些钱,咱不靠他们一样活。”
柳见欢放下食盒,走到房内上了三炷香,风将房门嘭的一声吹开,将香灰震落,光照在无字木牌上,泛出木质光泽。
供奉的牌位尚还不能刻上名讳,因为此名讳还活着。
柳见欢不是柳见欢,柳见欢在一年前就故去了,留下的是邱果。
说来也巧,天南地北互不相识的二人却有着几乎一样的脸,柳见欢在河边浣衣时捡到了浑身是伤,骨头都断了的邱果。
柳见欢跟丫鬟一起将她搬回小院,找大夫照顾了小半年才养好伤,三人一起过了第一个年,挤在一起守岁,聊着过去,聊着将来,说要一起开食店,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还学着戏台上演的那般对月结拜。
对过去,柳见欢只说母亲叫萧氏,人应是很美,再说不出其他,对于父亲更是只有只言片语,其余的轻轻带过。
但兴冲冲的聊许多将来,总说等外祖打赢了仗,就求他带他们离开这,离开这就能...只是她永远留在这儿。
一年前,萧氏祖父孙三辈人都死在战场上,还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邱果在京城得知消息昼夜不歇往回赶,却还是晚了,柳见欢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她本就天生体弱,气急攻心呕出血,便一病不起。
穗安强闯柳府却被打出府,邱果拽来大夫也无济于事,十六岁的少女带着满腔的不甘死在那个春雨绵绵的夜。
直到死,柳府也不曾过问,小院中的树冒出新芽,邱果做了决定,接替柳见欢活下去。
多日后柳府派个嬷嬷来问,见到装虚弱的邱果时,满脸的失望,话里关心,手却装作查看病情掐她脖子,直掐到被支出去端药的穗安回来才松手。
当夜,这个嬷嬷起夜脚滑摔死了,雨下的格外大,将一切都冲刷干净,邱果站在雨里,咧着嘴笑,手却不住的抖。
后来,柳府的人得知柳见欢病好了,又恢复成往日,无人在意那个嬷嬷怎么死的,也无人在意柳见欢怎么活的。
“主子。”谢明烬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皱起眉,满纸都是这个名叫柳见欢的女子的悲惨过往,“柳府还真是荒唐。”
不过信中所写的一年多以前重病后治愈引起谢明烬的注意,算算时日那时候正是她消失后没多久。
一个生来体虚,且被赶去偏院,又重病的女子,是如何病愈的,靠命硬吗?
谢明烬默默思索,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柳见欢不一定是柳见欢,他将信看了又看,愈发觉得这个猜想很有可能,却又不敢确定。
万一世上真的有三个样貌年纪都相似的女子呢,谢明烬摇头,自己真是糊涂了,世上能有两个长得相似的都是缘分了,还三个。
日头西落,谢明烬站在小院不远处的树下,枝上的雪簌簌掉落在他身上,很快化去留下水痕,不知过了多久,雪都积在他的肩上。
小院升起袅袅炊烟,谢明烬抖落披风上的雪,活动僵硬的四肢,抬手却顿了一下才敲响院门。
“谁啊?”邱果放下篮子走去将门开了一条缝,看清谢明烬时,将门打开。
邱果看着门外的人,紧抿的唇没太多血色,院中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平添一抹妖冶。
“我猜到你是谁了,她跟我说起过。”邱果平静的开口,转身将人引到石桌前,又从厨房里提来一壶水。
“哦?”谢明烬声音有些沙哑,跟着进院,坐在石凳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白水。
“她已经故去了。”
谢明烬攥紧茶盏,眼如利刃,似要划开面前之人的假面,却看到做不得假的悲伤,心一下子缩紧。
“一年多前,她为了我外出找药,路上染了重病,回来人就不行了,求柳府,去找大夫都无用,还是去了。”邱果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哽咽。
由心而发的悲伤,恨意和不甘,让谢明烬渐渐动摇,唇微微颤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不,不可能,你又骗我,她一向身体康健。”
“风邪入肺,药石无用,咳血而亡。”邱果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有些不忍,“你若想去看她,城外银杏树往东十六步,她就在那。”
“明日你去看过就忘了吧。”偏过头,暗暗忍下手臂的酸痛,“你走吧。”
城外,银杏叶早已落尽,枝丫嶙峋向苍穹而生,谢明烬低头走的认真,一步,两步,三步...一声声咯吱咯吱伴着低语,十...六。
一座孤坟,坟前摆着贡果,谢明烬拂开木牌上的雪,木牌还不算旧,又用手扫开土堆上的雪,往深刨几寸,都在印证这座坟确是个一年左右的新坟。
谢明烬一颗心沉到底,泪滴到地上,面上却在笑,笑的癫狂又绝望。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寒鸦沙哑的叫声划破夜空,雨水砸在谢明烬身上,比雨还冷的声音响起。
“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