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喃喃地说:“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蕾娜的声音微微嘶哑:“因为我并不只是一个机器人。我的灵魂是一名地球上的人类,不知道为什么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我担心你会用异样的眼光注视我,只将我视为一台电脑或人工智能。”
“那……那我们一起成长的经历,我们朝夕相处的感情,对你来说不只是因为程序设定,对吗?”
蕾娜摇摇头:“我的一切行为都不是出自程序里预设的回应。那些记忆和感情属于一个真正的人类灵魂,从始至终。”
在短暂的吃惊之后,克拉克开始尝试从蕾娜的角度理解这件事。他没有因为被欺骗和隐瞒而愤怒,脑海中最响亮的念头是:她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些吗?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会下意识地为对方找理由,体谅所有难言的解释。
就在这一刻,蕾娜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一阵刺痛——不是纯粹的生理疼痛,更像是对灵魂的折磨。她意识到这是因为克拉克在难过,而难过的原因正是她。
她尽力忽略身体的不适,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似乎在维护最后一丝尊严。
“你就是你,身体是氪星人、人类、还是机器人,这都不会改变什么。”克拉克向前倾身,紧紧握住蕾娜的手。
“事实上,是有差别的。”蕾娜轻声说。她没有收回手,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你还记得机器人三定律吗?在我的系统设定里,你是我的主人。”
克拉克因为“主人”这个词而震惊到失语。
自从美国南北战争之后,奴隶制被废除,“主人”这种古老的、非常政治不正确的词在现代人听来简直是历史性的倒退。他几乎感受到蕾娜说出这两个字时的窒息感。
蕾娜没有给他消化这一信息的时间,紧接着问:“你愿意解除这种主仆关系吗?”
就算她不提出来,克拉克也想寻找解决这个局面的方法。他立刻说:“当然。”
话音刚落,他看到蕾娜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她的神情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一瞬间,克拉克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刀。他猛地意识到,哪怕他们一起长大,哪怕蕾娜平时总是活力四射、自信满满的,甚至还会偶尔对他做一些顽皮的恶作剧,但她也从未完全确信他会答应。
他无法想象蕾娜在过去十几年里是如何忐忑不安,如履薄冰。她信任他,但也恐惧他。
克拉克没有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情绪了,因为蕾娜已经被更剧烈的痛苦击中,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
蕾娜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破碎的呜咽声依然无法控制地从咬紧的齿缝间泄露,回荡在寂静的北极堡垒内。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蕾娜迷迷糊糊地想,克拉克此时一定非常难过,所以她才会遭受最高等级的惩罚。
即便有所预料,尽管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充足的理由,但愧疚还是涌上心头。
克拉克惊慌失措地抱住蕾娜,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她的痛苦。他大声呼喊人工智能:“快告诉我该怎么办。”
人工智能的机械音依然冷静:“她伤害了你,触发了内置的惩罚机制。”
“不,她没有伤害我。”克拉克几乎是在尖叫。“快停下这一切。”
人工智能说:“除非你因为她而产生的受伤情绪恢复,或主仆关系解除,否则惩罚不会停止。”
克拉克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心情不受开关控制,不可能按一下就改变。他已经答应了蕾娜解除主仆关系,此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告诉我如何解除。”
人工智能开始朗读一长串提示事项,从各个角度陈述解除主仆关系的弊端。克拉克的耐心被消磨殆尽,看着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蕾娜,他说:“我知道这些后果了,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
人工智能说:“请跟随我复述以下内容。”
克拉克只能用飞快的语速跟着人工智能重复那些冗长的文字,看似情绪稳定,实则是无可奈何。终于,他听到人工智能说:“主仆关系已解除。”
此时,被克拉克紧紧抱着的蕾娜忽然彻底失去了知觉,连心跳也一并停止了。
“你确定解除成功了吗?”克拉克恐慌地询问人工智能。“她为什么还没有恢复?”
这一次,人工智能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飞速运算,最终说出了分析结果:“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过这种情况。可能因为在解除关系的同时,内置惩罚程序也在运行,所以她的系统需要重新启动。”
除了祈祷蕾娜现在的情况是“重启”而不是“彻底关机”之外,克拉克无计可施。他将蕾娜安顿在一间备用卧室的床上,守在她的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