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觉得，如果自己不出声打断，克拉克和莱克斯大概要开始一场漫长的互诉衷肠。

他很清楚，虽然这两个年轻人现在并没有吵闹不休，但这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掀过去。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谈话，只是并不急在此刻，也不该有观众围观。

倒不是说他不想看。如果不是有更要紧的事，卢瑟很乐意占个前排位置，听听他们到底会说些什么。

他知道，不同宇宙的命运走向各异，同位体的人生也可能天差地别。可当他看到莱克斯那副似乎从未被命运毒打过的模样时，心底仍然涌起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羡慕。

他的同位体比他坦诚得多，这也许是因为两人的成长环境和经历不同。莱克斯不会因为愤怒或不安而故意用冷漠对待他人，也不会因为对信任与亲密感到惶惑而选择逃避。从某种意义上说，年轻的莱克斯比他更成熟。

卢瑟出身贫寒，母亲早逝后，他被迫与性格暴躁的父亲相依为命。好在他足够聪慧，足够野心勃勃，很快便有了独立生存的能力，继而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但他知道童年经历已经留下了无法治愈的伤痕，令他十分多疑，也很难与他人建立情感链接。

第一次见到蕾娜时，他立刻怀疑对方是故意染了头发来接近自己，尽管那时他早就没有头发可以被当作染色参考。在取了蕾娜的头发和血液做了几次DNA测试后，他才终于确认两人的血缘关系，并查清了蕾娜的生平。

但那时的卢瑟已经经历得太多，即使他想，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敞开心扉。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不会告诉蕾娜自己是她仅剩的亲人？也许依然不会，因为性格决定选择，而人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踏入同一条河流。

如果换作是莱克斯，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然后光明正大地做一个操心过度的兄长，并且在蕾娜抗议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有权这么做，谁也别想夺走他的天赋权利。

卢瑟不知道的是，莱克斯早就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情况下这么做了，而且还将操心过度的范围扩大到了克拉克。蕾娜总是一边抱怨、一边纵容，除了因为和莱克斯之间多年的情谊，也因为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思念——她想念卢瑟。即使有时候觉得他的关心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依然心存感激。在失去姐姐之后，卢瑟缓慢地在她的生活里填补了一角。

他压下那些复杂的心绪，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来自一个平行宇宙，这个概念你们应该不陌生。我来这里只是想借几块绿色的氪石。”

“说得好像你会特意把它们还回来一样。”莱克斯哼了一声。

“我当然可以，甚至还能附赠几块别的颜色的氪石作为利息。”卢瑟说。“你觉得怎么样？”

潜在受害者克拉克急忙抢答：“不用了。”紧接着，他又警惕地问：“你为什么需要氪石？你想对超人做什么？”

面对这个眼神清澈的年轻超人，卢瑟一时竟难以将对方和自己世界的那个超人重叠起来。他平静地说：“因为你的同位体经历了与你类似的事情之后，变成了独裁者。我需要把人类从他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和蕾娜不同，卢瑟并不是单纯地将一切糟糕后果都归咎于独裁超人。在他看来，真正的罪恶起源是人类自身，之后的一切灾难只是骨牌倒塌的连锁反应。超人更像是一个放大器，他放大了人类的希望，也放大了人类的悲剧。

所以，在卢瑟的心里，真正害死蕾娜的不是超人，也不是用炮火摧毁基地的人类，而是小丑。

然而，这种追责已经没有意义。小丑早就被超人判处死刑，并亲自处决了。

卢瑟对超人的观点从始至终都没变过，他始终坚定地认为人类不能由一个只拥有力量的神明统治，因为神的意志会制造信徒，而狂信徒会带来混乱。这也是为什么在超人统治了那么多年之后，世界并未变得更好，战争和罪恶只是换了形态愈演愈烈。

也许独裁超人的本意曾经是好的，但当他摒弃了人性、只依照他心中绝对的善恶标准去统治人类时，糟糕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什么叫‘变成独裁者’？”克拉克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超人竟然在统治人类？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吗？”

“他的确是那样想的。他认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拥有超级力量和超级大脑的他将会为人类带来安宁和幸福。”卢瑟平静地说。“因为他没有人类的脆弱和愚蠢，不会被情绪和贪欲驱使，他有义务替人类思考和选择，纠正人类的错误。”

“这……他太狂妄了。”克拉克喃喃地说。

“‘我希望能打造一个瓶子，将地球装进去随身携带。’这是他在一次演讲中说的。”卢瑟看着克拉克，语气淡漠地补充。

蝙蝠侠安静地听着，觉得卢瑟说的某些内容听起来格外耳熟。他站起身：“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卢瑟揶揄地说：“有超人在，地球上哪还有‘单独谈谈’这种事？”

克拉克抗议道：“我不会偷听的。”

卢瑟轻笑一声，跟着蝙蝠侠走到阳台上，看着后者关上身后的玻璃门。他靠在栏杆上，不在意地说：“你担心我在撒谎，想亲自审问吗？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相比之下，我更惊讶的是，我的同位体竟然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说法。他实在是有点天真。”

蝙蝠侠没有回应这句讽刺，也没有解释莱克斯大厦的安保措施超乎对方的想象。与其说莱克斯是天真，倒不如说是有恃无恐。

他只是问起几个蕾娜说过的细节，卢瑟一一回答了。蝙蝠侠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听起来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比我来自平行世界还要匪夷所思吗？”

“你的到来可以用科学解释，而我要说的这件事更像是魔法的结果。”蝙蝠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怎么说才能避免伤害对方。“这个世界的蕾娜就是你认识的那一个，她重生在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婴儿，和克拉克一起长大。”

“这个说法一点也不好笑。”卢瑟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蝙蝠侠说。

卢瑟其实已经基本相信了。他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消化蝙蝠侠说出的惊人信息，然后苦笑着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好消息，上一次她没有真的死，坏消息，她这次真的死了，而我迟来一步，错过了与她的见面机会？”

说完这句自嘲的话，卢瑟又不甘心地问：“你确定你认识的蕾娜不是来自别的平行世界吗？一个和我的世界极其相似的地方？”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概率低到可以忽略。”蝙蝠侠严谨地说。

他看出了卢瑟的逃避心态，声音温和地说：“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让你更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