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荀上前半步,弯腰拾起,巴掌大小,纸张薄软,红色的墨水晕染开,线条横七竖八,字迹早模糊不清了。
“这…… ”白臻迟疑,伸手想拿回来,“这是……可能是哪个姑娘画的画吧,挺抽象的。”
说谎不过脑子,燕长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道士,是随手涂鸦还是驱鬼符纸,分得清。
门外音乐到了最激烈的时刻,门框簌簌抖动,细小的灰尘随处飘落。
鬼哭狼嚎的歌声。
燕长留先他一步接过去,就着灯光细细观察:“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鬼咒。”
“呃……”白臻哑口无言。
方荀毫不客气:“白总,在你回答之前,请想清楚,既然你诚心请我们来,而我们也是真心想帮忙,那些糊弄鬼的话还是省省吧。”
白臻讪讪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音乐震耳欲聋,走廊上的灯光五颜六色,划过方荀如墨般的双眸。
“你为什么请我们来?因为你发现这张符纸没用,它不仅不能为你带来安宁,反而使事情变得愈发棘手,恰好我们出现了,你想,不如死马当活马医,随便扯个谎把事情解决了更好,抱歉,我们不想陪你演戏了。”
嗓门拔高,甚至盖过了音乐声。
方荀一把抓住燕长留的手腕,跨出门去,廉价香水味留在身后,脑子无比清醒。
燕长留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腿就走,一秒不曾犹豫。
狂放的音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包围上来,太阳穴突突突的急跳。
白臻追上来:“两位,两位,不要着急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方荀嘴角紧绷,漆黑的眼珠如无底深渊。方荀的性格向来直来直去,,偶尔又爱咋咋呼呼,可不代表他没有脾气,就像现在,他面无表情盯着你的时候,仿佛看到了深藏在骨血的疯狂劲。
劲歌热舞告一段落,舒缓的曲子抚平神经,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终于安分。
符纸被他攥在手心,蹂躏过后失去原本的样子。
白臻挡住二人去路,迎着方荀吃人的视线,安抚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燕长留反抓住方荀细瘦的手腕:“烦请白总带路。”
三人穿过五颜六色的灯光,轰鸣聒躁的音乐,坐电梯返回十八层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幽静闲适,宛如两个世界。
“大红袍可以吗?我看你们好像不爱喝咖啡。”白臻拉开办公桌外侧的抽屉,拿出珍藏的顶级大红袍。
又不是来喝茶的,方荀直接说:“白开水就行,说正事吧。”
燕长留与他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肩背挺拔,坐姿如松。
白臻选了背对落地窗的沙发坐下,叹口气:“我说谎了。”
方燕二人不动声色,默不作声,方荀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一条腿盯着脚尖沉默。
看到他们的反应,白臻大概明白过来,双手交握:“财务室那个叫鹿萦的小姑娘一年多前就死了。”
方荀侧目,嘴角放松,等着下文。
燕长留低头整理袖口。
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共识,坚决不再跟他扯一句废话。
白臻自讨没趣:“小姑娘打毕业起就一直在我公司上班,我看她兢兢业业,又安分守己,关键是脑子灵活,我想培养她,就把一些比较重要的公司资料、项目合同交给她管理,哪曾想她包藏祸心,野心勃勃…… ”
“哦?包藏什么祸心?”方荀喝了口水,水汽温润沾染了睫毛,眼神更显漆黑。
“她很聪明又愿意学习新知识,那我当然非常乐意收个徒弟,谁知道…… 她学会以后竟然打起了歪主意,挪用公司公款八百万,整整八百万!”
提起钱,白臻双手按着扶手椅,身体前倾,情绪激动。
方荀‘哒’放下杯子,一滴水珠飞溅出来,附着在深红色茶几上,殷红如血。
挪用公款这件事鹿萦没有提,是记忆不全忘记了?是白臻说谎?
齐冲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真相大白之前方荀不做任何评判。
笑笑,方荀柔声:“是吗?她怎么挪用的,八百万用在了什么地方?”
逆光,白臻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收款不入账,伪造凭证,虚开发票,她是财会出身,做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据她所说,她之前在手机上借过一笔钱,利滚利一百多万还不起,这才生了歹念,八百万一部分用来买奢侈品了,还有一部分炒股、投资,全赔光了。”
“事发后,她主动坦白,并且有悔过之心,又是公司的老员工,我心一软给了她一次补救机会。”
方荀:“什么机会?”
白臻:“我让她去直播间当主播,无论直播卖货,还是唱歌聊天,只要能够赚钱堵上这个窟窿我答应她不报警,她欣然同意了,我们签了合同,她长相不错,嘴巴又甜,涨粉速度十分快,一周涨了大概接近五百万粉。”
窗外光线明亮,方荀侧脸精致柔和,嗓音清脆,如珠如玉:“后来呢?”
话讲多了口干,白臻喝水润润喉咙:“后来…… 她跟榜一大哥搞在了一起,两个人你侬我侬,跟我说她不想当主播了,他男朋友打算娶她回去当富太太。”
“呵呵,这种话也就骗骗小姑娘,我劝她不要意气用事,她不听,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吧,她来上班我看她精神恍惚,面色蜡黄,瘦的不成人形,问她怎么了,她开始不愿意说。”
“后来架不住我们逼问,这才告诉我说她男朋友偷偷在她的水杯里加了□□,她吸毒,吸毒啊,都这个样子了我怎么可能让她回来上班,哭求都没用,最后觉得没意思吧,天黑前自己走了。”
热辣滚烫的阳光穿透水珠钉在红木茶几上,未几,水珠蒸发殆尽,留下一道浅浅的圆圈,它像一只圆眼睛般瞪着在座的三人。
云层浮动,太阳灿烂的光辉被彻底掩盖,天气骤然阴霾,室内光影暗淡,只可惜热意不减,中央空调卖力的输送冷气。
方荀背后升起寒意。
燕长留捏着五帝钱,摩挲着金黄色铜钱上的纹路,温柔缱绻,红色流苏轻轻晃动,好似宠物摇尾巴向主人撒娇。
金色阳光洒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遮住他深邃的瞳孔。
瓷杯里的水即将见底,室内凉意沁人,温水早就凉透了,方荀拿起又放下:“那她怎么死的?”
白臻拇指绕拇指,低头思考:“这个…… 听说她大马路上毒瘾犯了,当然原话不是这样,是有人说,路上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骨瘦如柴,不停抓挠自己的皮肤,身上脸上血淋淋的,怪吓人的,她一路闯进地铁站,趁地铁进站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四个问题,第一,有人说?谁说的?第二,她男朋友教唆他人吸毒,为什么不报警?第三,八百万她还清了吗?直播挣钱还清的还是她男朋友替她还的?第四,符纸哪来的?”那张黄符纸被方荀攥在手心,皱巴巴一团,方荀轻轻丢到桌面上。
‘笃笃笃’敲门声。
干练英气的助理得到允许后打开门:“白总,太太在会议室等您,要求与您共进午餐。”
白臻挥挥手:“知道了,让她等一会儿。”
方荀笑:“白总跟夫人夫妻和睦恩爱,真是令人羡慕。”
燕长留侧目看过来,俊秀白皙的青年,侧脸线条柔和,圆润笔直的鼻尖使他看起来少年感十足。
袖袋里的无尽瓶抖一下,又抖一下,然后开始左冲右突意图跑出来。燕长留敛眸,捏紧瓶身身指尖暗芒忽闪,以此平息女鬼的怒火。
白臻笑起来,摆手:“老夫老妻什么恩爱不恩爱,听着都害臊,那我继续说。”
“你问我鹿萦的消息是谁说的?都过去一年多了啊,当时…… 她的事公司都传开了,至于源头…… 这真不好说。”
人云亦云,人们不在乎一件事情的真相如何,他们讨论她诋毁她的目的只不过想从中获取快感,以此达到群体认同感,同时跟那个被造谣的人划清界限,证明自己是正常人。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帮助被排挤的人说话,那么接下来一切矛头必将会瞬间转移。
要么加入,要么闭嘴。
方荀内心升起无力感:“这样…… ”随时可能失去说话的欲望。
“你好奇她为什么不报警?你也知道,毒品这东西一旦沾上人生就彻底完蛋了,大概不想下半辈子在看守所度过吧,小鹿最终选择承受”
“小鹿当主播还清了六百多万,剩下的一百多万是她那个男朋友还的,我没见过那男的,那笔钱是直接转到公司账户上的。”
众所周知,华国为了禁毒投入了无数警力、物力、人力,每年有上千名缉毒警死在禁毒一线,在华国贩毒死路一条,小鹿那个男朋友顶风作案也就罢了,离谱的是一点事没有,不得不让人怀疑。
白臻双手放松的搁在沙发两侧:“符纸是从一位姓赵的天师手里求来的…… ”
姓赵?方荀挑眉,不会是赵纹吧?他放下腿,端着手肘,抿着唇,左手捏下巴,若有所思。
就连向来沉稳的燕长留也不禁抬眼。
“就在她死后不多久,小吴他们几个说电脑总是莫名其妙自己开机关机,我还怪他们做事不认真,直到我办公室里的电脑也开始自己启动,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当时我没放心上,以为上了年纪,记性差。”
“直到化妆间那张镜子里偶尔出现人影,还吓晕了一个主播,我才重视,那个主播后来回忆事情经过时十分笃定在镜子里看到了小鹿的脸。”
方荀俩人不曾打断白臻说话,一直等白臻全部讲完,这才问了心中的疑惑。
“白总说的赵姓天师,是赵纹吗?”
白臻嘴巴半张,眼神惊讶,眼珠一转,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你们原来认识啊,我竟忘了你们是同行,做这行竞争激烈吗?我前脚找了他后脚找你们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想起来好不好了,请他们帮忙的时候怎么不提前说明找过道士,明摆着不信任他们,可也不想等着厉鬼找上门,干脆所有道士都找一遍。
不是不能多找几个道士,问题在于,白臻这人不诚实,他在方荀这里的信用度为零。
方荀生气了。
越想越气。
敷衍谁呢?耍谁呢?
这活他不接了,对方的话他也懒得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