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星丝毫没有回应我的玩笑,她用一种平静几乎死板的语气说:“青要,你忘了,我已经十年不曾回去。”
蜉蝣朝生暮死,对我们妖精来说,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十年的光阴,我真的对以前的事情模糊了不少。
“是呀,”我看向她下半张脸艳丽的红唇,那坚决不像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元星和她母亲真像,令我恍惚想起,刚出涂山的时候,海棠夫人追上我,嘱咐我如果看到元星,一定要让她回家。
海棠夫人是个体面的人,元星走后,她不顾形象地在绥绥面前哭了一场又一场,只怕自己女儿过得不好,“元星,跟我回家吧,你母亲很想你。”
那伞下的头终于抬起来,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荡出一丝涟漪,一闪而过后,是更加平静的眼神,自从我和她再见,不论她的笑有多好看,那双棕色的瞳孔都找不出第二种情绪。
大家心知肚明,她的心早就葬送在山崖下了,跟随那个傻傻的玉竹眠陪葬。
元星道:“我母亲她……身体还康健吗?”
我道:“海棠夫人昼夜忧思,白了头发。”
“是我不孝,”她说,“没能遂了母亲的愿。”不论是让她嫁人的愿望,还是让她开心的愿望。
“你呢?”我疑惑,她走了十年音信全无,“可有寻到什么消息?”
她一张脸又悲又喜,猛抬眼,瞟了一眼我身后的人,在眼神触碰到的一瞬间飞快低下头,“当然,我找到他了。”
“你能复活他?”没等我为她高兴,纤纤先问出了口。
“也许吧。”元星的情绪和大雨粘腻在一起。
纤纤若有所思,“如果你能,那尺玉姐姐岂不是……”
妖死如灯灭,和玉竹眠再见一面是元星离开涂山的初心,涂山不能给他的答案,她寻遍万水千山也要试上一试,这种违背天理的事情哪能那么容易找到。
我不忍心打击她,空洞的希望是萤火之光。
“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法。”
吧唧,萤火被人捏死了。
身后人拉着我腰上的绦带往后走,直至与他平齐,目光扫到他暗色的前襟,空中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刚才受伤了,到现在还没疗伤。
柳眠一开口,我能感受到底下两个小妖瑟瑟发抖牙关震颤,以及元星紧握在身侧的拳头。
柳眠越发没有口德了,我弱弱地斜了他一眼,不敢反驳。我也打不过。
眼见气氛不对,我赶忙找了个借口开溜:“夜深了,元星,你身体还未痊愈,我也累了,一起回去休息吧。”
“我……我也一起回去。”小狼妖更怕。
元星没有拒绝,撑着伞往外走,纤纤慢一步唯恐把自己落下,紧跟了上去。
柳眠不带伞,径直走向雨里,那大颗的雨珠离他两指的时候,全都齐刷刷调转了方向,半点落不到他身上。
一时热闹的屋檐下,转眼就剩一个没带伞的我,纤纤走到圆形拱门下观察了一下柳眠并没有朝她的方向走去,才放心地朝我喊:“你放心,珠子我会找到还给你的。”
不等我提出顺路的请求,两步就没了身影。
我把最后一丝希望放在柳眠身上。
“走吧。”他站在不远处等我。
我摊开手掌心接住掉落的雨滴,摇了摇头,我可不想淋成落汤鸡回去,那样我宁愿在这将就一晚。
“这样的雨怎么会伤到你?”他笑。说的如此理所当然,怕不是忘了,我只是一个百年修行的妖精,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神仙。
那是他没有体验过感冒的痛苦,我不愿意与他多计较,转身向屋子走去,表明立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睡我的陌生房,你不管我,我自己也有办法。
“青要,”他向我低头,叫住我的背影,“过来。”
我突然觉得很解气,迈开大步朝雨里走过去,将自己整个人置于大雨里,不出意外,那雨密密麻麻在我周围撞到一罩子,撞得四分五裂,溅落在地上。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柳眠他是个口是心非的,说什么不把我当朋友,都是他说的瞎话,其实他很在意我这个朋友。
譬如我们找玄微珠的时候,他嘴上不说,实际上会放下身段帮我们找线索。下次见面一定要多给他带点见面礼。
说来奇怪,前面经历的那么多不开心,我全都抛在脑后,追上柳眠,故意夸张地学他:“青要,我不把你当朋友!”
即使柳眠冷着一张脸我也不害怕,拉扯着他的衣袖问他:“阿迢是谁?你为什么一直念着他的名字。”末了,又加上一句阴阳怪气的,“那阿迢算是你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