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大雪。
厚厚的积雪之中,妇人把所有的衣衫都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几乎冻得浑身发紫。
齐子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不理解一向心善乐医的哥哥为什么如此狠心,他自作主张把妇人迎入家中,扫去她肩上的积雪,抱着孩子冲到了齐子衡书房前。
“哥哥,你一定要救他,他的病和我一样的。”
“我救不了。”
齐子衡只瞥看一眼:“此症无法根治,长备汉防己、玉竹、黄芪、白术、白茯苓五位药材,日日熬煮,避免劳累多思…”
“您不是名医吗,求求您救救我儿,您不救他,他活不过明年,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求求您了。”
妇人一个劲的下跪哭泣。
“救不了?!”
还没等齐子衡说完,齐子逸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药材自己从小喝到大如何不清楚,所以后来他一闻到这些药就忍不住想吐,其中辛苦他太了解不过了。
可哥哥明明能够救自己,为何又见死不救,他忿忿不平。
“若救不了,那我的病是如何治的?难道你说这孩童他不是心阳虚症?!”
齐子衡隐忍的颤抖,背过身去,只是沉默。
“哥,这半年,你几乎不再去济世堂看诊,你总是对上门寻医问药的人避而不见,你减少了所有和病患直接打交道的机会….除了卖药拿药就是关在家里研究医理,你知道街头巷尾那些人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攀附了贵人,救了自家人,再也不愿给穷苦人家看病了,说你假仁假义,说我们齐家不仁不义!”
齐子衡呼吸变得粗重。难以掩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哥你忘记了吗,你说过你此生的夙愿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你从来不吝赐教,开馆传道。曾经你告诉我,做一位医者最重要的是望闻问切,一定要观其色,探其脉,察其身,一定要深入患者的生活,才能真正的了解他们的习性,才能真正的治好他们…哥,你变了。你不是希望成为一个人人敬仰赞颂的名医吗?可你为何会变成现今这般样子….”
“你说什么!?”
齐子衡猛然转过身,一巴掌扇去。他声音嘶哑,颤抖达到了顶点,双目通红,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
啪的一声,齐子逸脸上火辣辣的红。
泪水坠下来,齐子逸侧着脸,倔犟的咬着牙。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弟弟。
下一秒,齐子衡便后悔了,他小心翼翼的想触碰齐子逸被打肿的脸颊,痛得弟弟一个激灵,防备的后退。
“对不起…”
他慌了,几乎手足无措的:“是哥的错…对不起…”
齐子逸红着眼看他,倔犟道:“哥,那你救不救他?”
自己这个弟弟因为先天性的疾病,从小被呵护到大。
他善良,冲动,且执着。
他既然把这对可怜的母子带回了齐府,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齐子衡闭上眼,颤声道:“我…救…”
七日之后,那对母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齐府,女人不仅给足了诊金,还拿了她家里所有的鸡蛋和腊肉送来表示感谢,齐子逸只是笑着推辞。
“婶婶您别那么客气,行医救人是我们应该做的。别别别....这对我哥没那么难,我哥可厉害了,应州神医,什么病都能治,不仅是我,连我娘得了肺痨到鬼门关也给救回来了...别那么客气...举手之劳,你娃娃这病难不倒他的。”
“别跪,别跪,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可事情蔓延得比他料想的还要快。
一天之后,齐府门前围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除了应州城的人,还有许许多多附近城镇的人,除了肺痨,心阳虚症患者,还有其他各种绝症病患,他们都把齐府当成活下来唯一的希望。
反正命不久矣,他们干脆豁出去了,抱着不见齐子衡誓不罢休的心思,蹲守在齐府门口日日夜夜。
“求求齐神医救命,我母亲和齐老夫人是同样的病,我不相信是不治之症,您一定能救他的!”
“齐神医,我儿也是心阳虚症,我老黄家九代单传,您一定要救救我儿!”
“齐神医,您救救我父亲吧,我愿给您做牛做马!”
….
起初是哀求,祈祷,后来是哭泣,叫嚣….
“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无论多少钱我都付,只要您肯救我儿!”
“连面诊都不看,您枉为神医啊!”
“您枉为神医!!!”
….
许许多多的人围堵着齐府日夜哭嚎,连齐子逸也不理解哥哥为什么拒不看诊。
但一切都好像把他逼入了非看不可的境地。
到底要如何是好。
外面的哭嚎了三日三夜,齐子衡整整三天三夜无眠。
不看,齐家名声自此没落。
但若看,那些孩子怎么办…这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他来来回回的踱步,一遍又一遍的思索,一个晚上头发一把一把的掉,他不知道怎么走到如今这田地的,但他好像越来越没有选择….
齐府自立府以来便以仁义闻世,以弘扬医道为己任,历任齐家家主均是乐善好施,在应州城深受推崇和爱戴。
应州城早已习惯了齐府的大义慷慨....质疑蔓延,甚嚣尘上,所有情绪达到了一个非纾不可的地步。
不行,齐家百年家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最后,在第四个晨曦之前,他披着血一般的晨光,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