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季然家。
晚餐氛围依旧安静。季然吃得不多。
季母细心,注意到儿子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一些,轻声问:“小然,最近学习压力大吗?看你好像有点疲惫。”
季然摇摇头:“还好。”
季父放下汤碗,开口道:“听说你们校庆的作品反响很好,辛苦了。但也不要松懈,文化课成绩是关键。”
“我知道。”季然低声应道。
饭后,季然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画板或者习题册。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发怔。
桌角,放着那个Q版的、穿着篮球服运球的小人速写相框。旁边,是那套绚丽昂贵的鲶鱼牌墨水。
他想起校庆那天林骁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他那句“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
又想起这几天他躲闪的目光和仓促的背影。
心里那种微妙的失落感,再次悄然蔓延。
他并不习惯这种情绪的波动。这让他感到有些困扰。他更喜欢一切井井有条、平静无波的状态。
或许……保持距离,才是对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情绪摒除脑海,伸手拿过了一旁的数学练习册。
只有沉浸在绝对理性的逻辑和公式里,才能让他重新找回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
周六上午,篮球队照常训练。林骁强迫自己投入,状态却依旧起伏不定。
训练中途休息,大家瘫坐在场边喝水。林骁仰头灌着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体育馆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画板,正安静地从门口走过。是季然。他大概是周末来学校画室,恰好路过。
就在那一刻,体育馆内,一个队员正在进行三分球练习,投出的篮球力度过大,砸在篮筐上高高弹起,竟直直地朝着门口方向飞了过去!
速度很快,角度刁钻!
而正低头走路的季然,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来自侧后方的“袭击”!
“季然!小心!”
几乎是在看到篮球飞出的瞬间,林骁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吼出的声音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恐惧!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爆发力,朝着门口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扑了过去!
那一刻,什么迷茫,什么躲避,什么心慌意乱,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被砸到!
“砰!”
林骁几乎是在篮球即将砸到季然后脑的前一秒,猛地伸出手臂,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季然连人带画板狠狠地揽向自己怀里,同时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硬生生挡住了那颗力道十足的篮球!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篮球重重地砸在他的肩胛骨上,然后弹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骁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季然也被带得撞进他胸口。
整个体育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季然完全懵了。他只听到一声变调的惊呼,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拉扯过去,撞进一个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坚实温热的怀抱里,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撞击的震动。
他惊愕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林骁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未褪去的惊恐和紧张,眉头紧紧拧着,呼吸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正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汗珠,恰好滴落在季然的额头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骁的手臂还紧紧地箍着他,力道大得甚至让他有些发疼,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季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林骁胸腔里剧烈无比的心跳声,一声声,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膛。
还有他因为后怕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热热地拂过自己的发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季然能闻到林骁身上强烈的、运动后的汗味,混合着体育馆熟悉的塑胶味,还有一种……独属于林骁的、阳光般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这气息霸道地笼罩着他,与他周身惯有的静谧清冷截然不同,却并不让人讨厌。
他甚至能感觉到林骁身体微微的颤抖——那是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后的反应。
四目相对。
林骁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季然有些苍白的、受惊的脸。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恐,有后怕,有担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得化不开的在意。
季然的心跳,在这一片混乱的、充满力量感的包裹和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也开始失控地加速跳动起来。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林骁似乎才从极度的惊惧中缓缓回过神来。他箍着季然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和紧张而沙哑得厉害:“你……你没事吧?砸、砸到了没有?”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季然脸上、身上扫视,生怕他受了半点伤。
那个闯祸的队员这才反应过来,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骁哥!季然同学!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球会飞那么远……你们没事吧?”
其他队友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没事。”季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他试图从林骁的怀抱里退开一步,却发现林骁的手还下意识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林骁确认季然真的没事,这才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后背被篮球砸中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但他顾不上自己,眼睛依旧盯着季然,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点凶巴巴的教训意味:“你走路怎么不看路啊!多危险!这要是砸到头怎么办!”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一种难以掩饰的关切。
季然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颊(不知是急的还是运动的)、额角的汗水、以及那双依旧盛满担忧和紧张的眼睛,心里那片刚刚筑起的、试图保持距离的薄冰,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炽热的东西“咔嚓”一声,彻底撞碎了。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计较对方冲动的语气,只是轻声反问:“你呢?被砸到了?疼不疼?”
林骁这才感觉到肩膀火辣辣地疼,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却硬撑着摆摆手:“没事!小意思!我皮厚!哪有你……你没事就行。”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又开始有些飘忽,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激烈,以及两人此刻过于靠近的距离。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搭在季然胳膊上的手,脸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周围的队友们看着这两人,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和探究。大熊更是张大了嘴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
“咳……”队长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个谁,下次练习注意点力度和方向!太危险了!”
“是是是,队长我错了!”闯祸队员连连点头。
林骁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不敢再看季然,胡乱地挠着头发:“那……那什么……你……你去画室吧……我……我继续训练了……”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也似的跑回了球场中央,抓起一个篮球就开始猛练投篮,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明显慌乱失措的高大背影,感受着额头上那滴早已蒸发却仿佛留下印记的汗珠,和胳膊上残留的、被紧紧箍过的力度和温度。
心里那片被撞碎的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涌动着,变得温热而柔软。
他默默地背好画板,对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队员们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安静地离开了体育馆。
走在去往艺术楼的林荫小路上,秋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季然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充满力量和温度的怀抱,那双盛满惊恐和担忧的眼睛,那句沙哑却急切的话语……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回归原位”、“互不打扰”的想法,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而当林骁惊慌失措地扑过来,用身体挡住篮球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除了惊吓,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牢牢保护着的安心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心慌意乱,却又……无法抗拒。
画室里,他铺开画纸,拿起炭笔,却久久无法落笔。
最终,纸上无意识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运动着的、充满了动态和保护姿态的轮廓……
而体育馆内,林骁疯狂地投着篮,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刻,看到篮球飞向季然的瞬间,那种心脏几乎骤停的恐惧;将他紧紧护在怀里时,感受到的对方单薄的身躯和自己失控的心跳;还有事后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尴尬和慌张……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碎了他试图筑起的防线。
什么躲避,什么冷静,什么回归正常……
都是自欺欺人!
他在意季然。
远远超出了他所以为的“搭档”、“同学”、“朋友”的界限。
那种在意,强烈到近乎本能,足以让他忘记一切,不顾一切。
短暂的迷茫和试图冷静,最终却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