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门在云相思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声响。空气中弥漫的优昙冷香,此刻闻起来如同祭奠的熏香,冰冷而窒息。
数名面容冷硬的侍卫如雕塑般守在院门各处出口,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院中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云相思静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方精致的囚笼。院落清幽,花树繁茂,若非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倒真是个清修的好去处。太后甚至未曾收缴她的随身物品,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认定她在此地插翅难飞。
她并未试图硬闯或呼喊,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她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此小憩赏花。脑中飞速盘算,太后意在逼迫,短期内性命应是无虞。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尤其不能成为用来胁迫萧锦离的筹码。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去。
关键,在于苏映雪。
她被软禁,但苏映雪和萧锦鸾并未被一同囚禁,只是被请去了别院休息,这或许是太后仅存的一丝顾忌,亦或是认为她们不足为虑。
机会稍纵即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有宫女送来素斋。云相思神色平静地接过,在宫女转身欲走之际,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有劳姑娘。不知二王妃与公主殿下可安好?方才公主受惊,我心中甚是不安。”
宫女脚步一顿,低眉顺眼道:“王妃与公主已在西厢歇下,郡主放心。”
“那就好。”云相思颔首,状似无意地抚过手腕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悄然褪下,塞入宫女手中,声音压得更低,“这镯子伴我多年,也算沾些佛气,望姑娘转交二王妃,便说姝宁在此静心,请她务必看顾好公主,无需为我挂心。”
宫女手心一沉,触手温润,知是极品。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快速扫了一眼院外侍卫,最终将镯子攥紧,低声道:“奴婢……试试。”
风险极大,但这是云相思目前唯一能接触到,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她赌这寺庙中人,并非铁板一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优昙花在冷风中摇曳,寂寂无声。
西厢房内,苏映雪坐立难安,萧锦鸾仍在低低抽泣,不明白最慈爱的皇祖母为何骤然变得如此可怕。
房门轻响,方才那宫女端着茶点进来,目不斜视,摆放妥当后,经过苏映雪身边时。那宫女动作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低语一句:“请王妃看顾公主,安心。”
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苏映雪知晓,云相思在向她传递信号!她明白,看顾公主是让她想办法先带锦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安心则是暗示已有打算或需要她传递消息。
她必须冷静。强行带走锦鸾需要借口,并且要避开太后的耳目。
机会在傍晚时分到来。萧锦鸾因白日惊吓和哭泣,竟发起低热来,小脸通红,迷迷糊糊。苏映雪立刻抓住时机,亲自去求见太后。
禅房内,太后正在诵经。听闻禀报,眉梢微动:“病了?”
“是,皇祖母。”苏映雪跪在地上,语气焦急却努力保持镇定,“锦鸾年纪小,身子弱,今日受了惊吓,此刻发热不止,山上风寒医药不便,映雪恳请皇祖母恩准,即刻带锦鸾下山回府延医诊治!若有何闪失,映雪万死难辞其咎!”
太后沉默片刻。萧锦鸾是皇帝亲女,若真在慈宁寺出了事,确实不好交代。苏映雪的理由无懈可击。她本意只在云相思,这两个小辈留着也无大用。
“既如此,你便带她去吧。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太后挥挥手,语气淡漠,“回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明白?”
苏映雪心头一凛,叩首道:“映雪明白。今日只是陪皇祖母礼佛,锦鸾贪玩不慎感染风寒,别无他事。”
“嗯,去吧。”
苏映雪强压着狂跳的心,恭敬退下。立刻吩咐下人准备车马,扶着昏沉的萧锦鸾,几乎是片刻不停地离开了慈宁寺。
马车驶离山门,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森严庙宇,苏映雪才瘫软下来,冷汗湿透重衣。她紧紧握着那枚翡翠镯子,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必须尽快将消息递给三王爷!
然而,太后既然放她走,岂会没有后手?她的马车前后,明显跟上了太后的人,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她若直接赶往三王府,无异于告诉太后她报了信。
苏映雪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回到二王府,她立刻喧闹着请御医、熬药,做足了一切关心萧锦鸾的姿态,将监视的视线牢牢吸引在萧锦鸾的病情上。
同时,她唤来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嬷嬷,将将一封信交给她,低声急速吩咐:“想办法,不惜任何代价,立刻将此信秘密送至三王府。切记,绝不可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宫里跟来的人!”
老嬷嬷神色凝重,重重点头,将信藏于最隐秘处,借着府中人来人往忙乱之际,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慈宁寺内。
云相思得知苏映雪已借机带萧锦鸾离去,心中巨石落下一半。至少,那个单纯的小公主脱离了险境,而消息,也有了一丝送出去的可能。
现在,她需要为自己争取时间,更需要印证心中积压已久的疑团。
翌日清晨,她主动要求再见太后。
依旧是那间禅院,太后正在用早斋,仪态优雅,仿佛昨日那场逼胁从未发生。她抬眼看云相思:“想通了?”
云相思立于堂下,并未行礼,目光清冽如寒泉,直视着她:“尚未。今日来,是想向太后请教几件旧事,以求心中清明。”
太后放下银箸,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似笑非笑:“哦?哀家倒不知,有何旧事需得你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