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锦鸾筝泫泫欲泣的紧挨云相思,“三嫂嫂,我舍不得你。”
云相思唇角含笑,抬手轻抚萧锦鸾头,以示安慰。
酒过三巡,月色更明。兄弟几人忆起年少时在御书房被太傅打手心、在上林苑策马追逐、为一只蛐蛐争得面红耳赤的趣事,那些因权力争斗而蒙尘的情谊,仿佛在这一刻被月光和酒香稍稍洗涤,露出了些许原本的底色。
虽知天家亲情难比寻常百姓,再也回不到纯粹的无猜岁月,但这一场离别宴,总算为这段兄弟缘,画上了一个不算完美却足够温和的句点。
宴席散时,月已西斜。萧锦离执意送至府门,临别前,他摒退左右,萧锦宸握着萧锦离的手,低声道:“三弟,此去山长水远,定要保重。无论何时,北辰都是你的家,朕……永远是你的二哥。”
这一声二哥,情深义重,重于千钧。
萧锦离郑重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二哥,保重。望你为这天下,亦为自己,珍重龙体。”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城门初开。数辆外观朴素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精巧的马车,在十余骑装扮成家丁模样的精锐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出帝都巍峨的城门。
萧锦离与云相思并未惊动太多人,衣着如寻常富家夫妇,只是通身气度难掩。
马车驶上宽敞的官道,将那座承载了无数荣耀、阴谋、爱与别离的煌煌辰都远远抛在身后。
城墙渐次模糊,最终化为天际一线。前方,是广阔无垠的天地,是未曾领略过的万千气象。
云相思轻轻掀开车帘,回望那在朝阳下闪烁着金光的城郭轮廓,它依旧壮丽,却已不再是困住她的樊笼。她转过头看向身旁身侧萧锦离,只见他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正望着窗外无边的田野,眼中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阳光透过车窗,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云相思心中一片宁静欢喜,如春溪流淌。
“想先去何处?”萧锦离感受到她的目光,收回视线,揽住她的肩,笑问。声音里是卸下重担后的轻快。
“听闻江南春日,烟雨朦胧,杏花如雪,画船听雨眠。”云相思眼中充满憧憬,细数着书中的描绘。
“好,那便先去江南,尝一尝你念了许久的莼羹鲈脍。”萧锦离笑意更深,细细规划起来,“待看尽江南春光,我们便西出阳关,去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若有机会,亦可南下领略苗疆风情,渡海东去,看看你血脉所系的云翳故土……若你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循着商路,去看看极西之地的风物。”
他娓娓道来,每一个字眼都充满了自由的气息。云相思倚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辰都的平整田畴,渐渐变为郊野的起伏山峦。只觉得人生至此,前尘种种皆如云烟,唯有此刻紧握的双手和前方的万里山河,真实而可贵。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将皇城的巍峨彻底留在身后。萧锦离放下车帘,转身望进云相思含笑的眼眸:“可会舍不得?”
云相思将青瓷茶盏递到他手中,盏中碧螺春正泛起春水般的涟漪:“金殿玉阶固然华贵,却不及这山水间的自在。倒是你,放下半生经营的权柄,可会觉得可惜?”
萧锦离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他望向窗外无垠的田野,“庙堂之高终是囚笼,哪有与你同看烟火人间来得痛快。”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杨柳拂过溪桥。有牧童骑着水牛慢悠悠走过,笛声散在春风里。云相思将头靠在他肩头,发间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彼此呼吸间。
山河壮阔,江湖路远。从此,朝堂之上少了一位权势煊赫的离亲王,民间却多了一对神仙眷侣携手同游的佳话。他们看遍世间美景,尝遍天下佳肴,路见不平亦可随心出手,活得真实而洒脱。真正的传奇,不在于位极人臣,而在于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痛快淋漓地度过一生。对于萧锦离和云相思而言,这万里江山,不过是他们携手同游的一卷徐徐展开的绚丽长图罢了。
回首相知之路,方觉良缘天定,亦历尘世风霜。虽经寒暑更迭,几度斜阳,然掌心相扣,暖意如春水初生,融尽千山暮雪。一路行来,风露侵衣,终不抵眉目相对时,一笑生花,共照前路韶光如画。此情不渝,恰似明月照江心,静水流深,岁岁年年,共守清辉。
(全文终)